第一章 大明宫冷,魅影夜行
大唐永徽三年,秋。
长安落了第一场冷雨,淅淅沥沥打在大明宫的琉璃瓦上,碎出一片冰凉的水声,掩去了宫阙深处藏了数年的污浊与血腥。
尚衣局的偏院潮湿阴冷,青砖地上积着浅浅水洼,倒映着檐下摇曳的残灯,光影斑驳,像极了这深宫捉摸不透的人心。
苏凌汐垂着眉眼,指尖捏着一枚细巧的银针,安静地缝着贵妃的流云锦袍。一身青灰色宫女粗衣,洗得发白,衬得她眉眼温顺、身形单薄,看着与这宫中所有谨小慎微的底层宫人别无二致。
无人知晓,三月前,她还是江湖来去自由、快意潇洒的隐门弟子,擅易容、通查案、晓人心。为了一句年少恩情,她斩断江湖过往,花钱疏通关系,更名换姓,以最低微的身份,踏入这座吃人不见骨的深宫牢笼。
她入宫,只为一人——宸贵妃,萧明玥。
十年前,江南水患,流民遍地,年幼的苏凌汐濒死街头,是途经江南、尚未入宫的萧明玥救了她,赠她衣食,留她性命。彼时那位世家嫡女眉眼温柔,告诉她:「活着,才有翻盘的机会。」
可如今,当年救她的贵人,深陷大明宫最深的泥沼。
朝野流言纷飞,萧家十年前疑似通敌谋逆,罪证确凿,满门获罪,唯有萧明玥凭借帝王盛宠,稳居后宫贵妃之位,却也形同软禁,步步受限,身边亲信接连离奇惨死,处处皆是杀局。
苏凌汐指尖的银针微微一顿,细密的针脚乱了半分。
入宫三月,她亲眼所见这大明宫的虚假太平。
表面盛世恢弘、帝妃情深,夜夜笙歌、锦绣繁华,实则夜夜有鬼,步步藏刀。
这半月来,后宫已经连死三名宫女。
皆是深夜独自殒命于冷宫周遭,死状一致,面色惨白,双目圆睁,像是目睹了极致恐怖,每一人的眉心,都留着一枚淡红色的弯月血印,诡异至极。
宫中流言彻底炸开,人人自危。
有人说,是前朝废后冤魂不散,徘徊冷宫索命;有人说,是大明宫藏了千年狐妖,借人行气,祸乱宫闱;更有老宫人私语,是萧家旧怨作祟,冤魂寻宸贵妃复仇。
一时间,整座大明宫人心惶惶,入夜无人敢独行,各宫各院早早落锁熄灯,生怕撞上那夜半魅影。
「又死人了,听说昨夜浣衣局的小桃,去冷宫旁取晾晒的衣物,就没再回来,今早被人发现,死在了老地方……」
门外传来两个小宫女压低的窃窃私语,声音里满是止不住的颤抖与恐惧。
「那弯月血印太吓人了,定然是闹鬼没错!钦天监都说,近日星象偏移,阴煞入殿,是冤魂索命之兆!」
「嘘!少说两句!陛下已经下旨封禁冷宫,命人日夜祈福驱邪,谁敢妄议,便是死罪!」
话音渐远,雨声依旧淅沥。
屋内灯火摇曳,映着苏凌汐沉静无波的眼眸。
闹鬼?阴煞?冤魂索命?
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转瞬即逝。
行走江湖数年,她见过无数诡异幻术、江湖诡术,勘破无数装神弄鬼的骗局。这世间最可怖的从不是魑魅魍魉,而是藏在锦绣宫阙里,衣冠楚楚、心怀鬼胎的活人。
三桩命案,三名死者,皆是半年前调入宸贵妃寝宫当差的宫女,皆是知晓些许贵妃琐事的底层宫人。
所谓阴煞索命,不过是有心人借深宫诡谈,掩人耳目的杀人灭口。
目的,是斩断贵妃身边所有可用之人,孤立萧明玥,一步步将她推入万劫不复的谋逆深渊。
就在这时,窗外一阵冷风骤然灌入,吹得烛火剧烈晃动,几乎熄灭。
一道清冽低沉的男声,突兀在院外响起,清冷如秋霜,穿透淅沥雨声:
「三桩命案,眉心月印,无凶痕、无毒药、无挣扎,看似诡祟夺命,实则——人为幻术,借气乱神,伪造鬼案。」
苏凌汐心头骤然一紧,猛地抬眸望去。
雨幕之中,立着一道素衣身影。
男子一身月白道袍,身姿挺拔清绝,墨发束起,面容清冷绝尘,眉眼间不带半分烟火气,手中握着一柄占卜玉拂,周身疏离淡漠,仿佛与这浑浊深宫格格不入。
是钦天监少监,李恪。
那个入宫半月,仅凭星象推演,便勘破数桩深宫秘事、被帝王奉为通天奇才的方士。也是这偌大皇宫里,唯一一个,不靠揣测圣意、只凭本心查案的人。
他目光越过雨帘,精准落在窗内苏凌汐的身上,漆黑眼眸深邃如夜,似能洞穿所有伪装与隐秘。
「宫女凌汐,」李恪薄唇轻启,字字清晰,「深夜缝衣,听闻命案,不惧不慌,眼底无半分惊惧。」
「你,见过此术。」
一语道破她所有伪装。
苏凌汐心中警铃大作,垂眸敛去所有神色,指尖平稳放下银针,起身屈膝行礼,温顺谦卑,无半分破绽:
「奴婢愚钝,只是胆小不敢多想,只当是天命无常,不敢妄议宫事。」
雨落无声,两两对峙。
屋内残灯摇曳,屋外冷雨潇潇。
一人刻意伪装,藏尽锋芒,身陷棋局,只为救人破局。
一人冷眼旁观,勘破幻象,洞悉人心,孤身追寻真相。
而深宫最高处,紫宸殿内。
明黄龙袍的帝王凭栏而立,望着雨雾笼罩的大明宫,眉眼温和仁弱,唇角却噙着一抹无人察觉的、深沉莫测的笑意。
内侍楚公公垂手立于身后,低声禀报:「陛下,李少监已去尚衣局查探,那名宫女,确是近日唯一近身贵妃旧物的宫人。」
李治衍轻轻抬手,拂去袖上微雨,声音温润,却带着掌控一切的冰冷:
「闹鬼甚好,幻术甚好。」
「深宫无风波,何以清棋子,定乾坤。」
雨落长安,宫墙万丈。
一场由人心织就的诡局,才刚刚拉开序幕。
无人知晓,谁是棋,谁是弈者。
无人看透,这盛世美人天下,终究是一场全员困守、全员越狱的,无尽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