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情·喜悲（2）

外来者听完洞喜的话之后，心里一直记着这件事。他四处摸索，慢慢察觉到一条离奇的规则：想要离开洞悲的这具身体，就必须把身边人的好感度全部拉到满值。

小绿龙、小桶亩、小妮妮、兔妹妹、花小楼、漏丝，这六个人的好感，必须抵达顶点，才能松动两个灵魂之间的枷锁。唯独对洞喜的好感不一样，会忽升忽降，反复摇摆。

从那天起，外来者不再刻意伪装成原本的洞悲。

他不再硬逼着自己复刻洞悲莽撞跳脱的模样，用自己本来的性格去和大家相处。

对待小绿龙，他会耐心陪它嬉戏，给它采摘爱吃的野果，在它遇到危险的时候挺身护住，小绿龙对他的好感一点点涨满，彻底拉到顶峰。

面对小桶亩，会安安静静听他说起从前模糊零碎的往事，闲暇时陪他坐在郊外的草地上晒晒太阳闲聊，耐心开导他心里的烦闷，愿意认真接住他所有的心事，桶亩打心底觉得踏实，满心信任，好感满格。

陪着小妮妮打理花草，听她讲细碎有趣的小事，认真回应她的每一句话；对待兔妹妹，细心照料，会分给她甜甜的吃食；和花小楼一起动手搭建小屋，听她讲奇妙的故事；对待漏丝，坦诚相待，不隐瞒心事。

一个个名字，六个人的好感度接连亮起，全部抵达满值。

可唯独面对洞喜的时候，数值总是动荡不定。

有时候外来者会体谅洞喜的担忧，处处顾及他的心情，好感就往上跳一大截。

可偶尔，外来者做出一些真正的洞悲绝不会做的选择，说出不一样的想法，那层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隔阂便又浮现，好感度又骤然跌落下去。

明明其余所有人都已经圆满，就差这最后一项，却反反复复，无法稳固。

意识深处的洞悲默默看着这一切，心中五味杂陈。

他能看见外界那一串串无形的好感数值起起落落，看着哥哥的好感来回震荡。

洞喜也隐约察觉到了异样，他看着“自己弟弟”时而亲近、时而疏离的模样，眉头紧锁。

“还差什么？”他低声发问。

外来者借着洞悲的躯体，长长叹了一口气。

“其他人的好感，我已经全部拉满了。唯独你的，上不去。”

“你既会同情我的处境，又时时刻刻在心底思念真正的洞悲。两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这份好感，才会时升，时降。”

风穿过房门吹进屋内。

枷锁已经被撬动，灵魂分离的力量积蓄完毕，却被这份摇摆不定的羁绊死死卡住，迟迟无法完成最后的脱离。

洞喜沉默许久，指尖轻轻摩挲着桌沿。

“所以，困住你们两个人的，是我心里这份矛盾。”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怅然。

他一方面能看见外来者的善意，看见他真心善待身边每一个朋友；可另一方面，心底时时刻刻都在惦念那个被困在意识深处，真正的洞悲。两种情绪纠缠在一起，这份好感便没办法彻底归位。

外来者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我也明白。其他人对我的好感，是对当下这个相处的我产生的。但于你而言，你想要的从来都不是我，你想要的，是你的弟弟。”

意识深处的我静静听着，心口闷闷的。我多么想站出来，好好和哥哥说说话，可我依旧只能困在这片漆黑的意识角落，只能看，只能听，什么都做不到。

“就没有别的办法吗？”洞喜抬眼，眼底藏着一丝不甘。

“规则写死了，要离开，就需要所有人稳定的满值好感。”外来者摇摇头，“你的心绪摇摆不定，最后一道锁，就解不开。”

一连好几日，气氛都变得微妙起来。

在外人眼中，一切照旧。桶亩依旧会来找“洞悲”，坐在郊外的草地上，絮絮叨叨说起自己记不清的童年旧事。外来者安静听着，温和地开导他，桶亩依旧全然信任，满心依赖。小绿龙、妮妮他们，也照旧和他嬉笑玩乐，对他毫无隔阂。

只有在只剩下洞喜和这副身体独处的时候，那份压抑才会浮现出来。

这天傍晚，晚霞铺满整片天空。

洞喜主动坐到“洞悲”的身旁。

“既然好感来源于我的内心，那我该怎么做。”

外来者望向天边的落日。

“你不能一边接纳我，一边又全然只期盼洞悲回来。规则不允许半分的模棱两可。要么完全接纳现在占据身体的我，要么……就彻底拒绝我。”

这句话落下，屋子安静得可怕。

洞喜闭了闭眼。

接纳眼前这个外来者，就代表着，他要妥协，接受弟弟或许再也回不来这件事。可拒绝，那这些日子外来者释放出的善意，又全都成了虚假。

无论选哪一边，都是煎熬。

“可两个人，都不该被舍弃。”洞喜缓缓开口，“我既感激你没有肆意糟蹋他的人生，善待我们身边所有的朋友。可我也不能放弃我的弟弟。”

意识深处的我，听见这句话，眼眶瞬间发热。

外来者苦笑一声：

“可这套规则，不给两全的选项。”

就在这时，一股细微的震颤，忽然从灵魂深处蔓延开来。

之前积攒的、来自朋友们满满的好感力量，不受控制地开始涌动。明明洞喜的好感还没有稳定，庞大的能量，却因为长久的积蓄，开始冲击困住我的那层隔膜。

脑海之中传来嗡嗡的轰鸣。

我能感觉到，那层隔开我与外界的壁垒，裂开了一丝极其细小的缝隙。

那道缝隙细微又脆弱，像薄冰上裂开的一道细纹。

外来者猛地蹙起眉，脑袋传来一阵眩晕，他能清晰感知到意识深处的动静，那股来自众多朋友满值好感汇聚而成的力量，不受约束地冲撞着屏障。

“发生什么了？”洞喜立刻察觉到他神色不对，连忙前倾身体。

“是那些好感的力量。”外来者的嗓音带着几分不稳，“明明你的心绪还没有定下来，力量却已经积蓄得太足，强行在冲破牢笼。”

意识深渊里的我，浑身都在发颤。

有一缕微弱的感知顺着裂缝向外渗透，我能模糊地触碰到外界，能感受到晚风拂在皮肤上的温度，这是被夺走身体之后，我第一次拥有除了听觉之外别的感受。

我拼尽全力，顺着那道裂痕往外挣扎。

可这道缝隙实在太小。两股意识在同一具躯壳里面拉扯，身体随之轻轻发抖，眼皮不受控制地忽睁忽合。

一瞬间，是外来者温和沉静的神态，下一秒，眼底又闪过属于我洞悲独有的急切莽撞。

“洞悲？”洞喜看见了那转瞬即逝的眼神，声音骤然绷紧。

我想回应，想开口叫哥，喉咙只能发出几声模糊沙哑的气音，根本说不出完整的字句。那道裂缝撑不住两股灵魂的撕扯，又开始缓缓收拢。

外来者咬紧牙关稳住心神，勉强夺回身体的主导权，额角已经渗出薄汗。

“不行，这样行不通。”他喘了口气，“力量足够，可缺少了你那份稳定的心意做钥匙，只能裂开缝隙，没有办法彻底分开我们。强行冲击，最后只会两败俱伤，说不定我们两个的意识，都会一并损毁。”

刚刚那一丝触碰到世界的机会，又消失不见，我重新跌回幽深的意识角落，心底满是失落。

日子又平静地过了几天。

对外依旧一如往常。桶亩还会如约来找他，坐在郊外草地，诉说自己模糊的过往，安安心心把心事全盘托出。伙伴们聚在一起说笑玩耍，所有人都不曾知晓，这副躯体之下藏着怎样的困局。

只有每当夜深，所有人熟睡之后，屋内只剩下洞喜和这具身体。

他们便会静静坐着，思考那道无解的难题。

这天夜里月光很亮，洒进窗内。

洞喜忽然开口。

“规则说，需要稳定的满好感。这份好感，就一定只能是对你的吗？”

外来者一怔，抬眼看他。

洞喜目光柔和，望向虚空，仿佛在望向被困在深处的我：

“会不会，这份心意，不一定非要给占据身体的你。我的满值好感，能不能，给困在里面的洞悲。”

这句话落下，灵魂深处猛地掀起一阵震荡。

外来者恍然，长久以来所有人都陷入思维定式，都以为好感是要给到现世行动的这一个人，却从没有人想过，这份发自洞喜心底沉甸甸的亲情，本就是属于真正的洞悲。

来自小桶亩、小妮妮他们的好感，是给这段时间相处的外来者。

但洞喜那份满分的牵挂与偏爱，自始至终，属于被困住的我。

无形的枷锁轻轻震颤，之前摇摆不定的数值，不再来回起落，稳稳地跳到了最高点。

不是接纳外来者。

而是完完全全，牵挂、信任、期盼着那个真正的弟弟。

两股积攒已久的力量，终于完整汇合。

朋友们宽厚的善意，加上血脉亲人毫无保留的惦念，两道力量交织在一起，狠狠撞向隔开我的那层屏障。

“咔嚓——”

这一回，裂痕不再转瞬即逝，壁垒大片碎裂。

意识深处的我，感受到一股托举的力量，不再是隔着浓雾的旁观者，我向着现实世界，一步步挣脱出来。

身体开始剧烈颤抖，一双眼睛里，两种神色交替闪烁。

外来者轻声说道，语气里没有不甘，只有释然：

“成了。”

洞喜紧紧攥住手心，屏住呼吸，一瞬不瞬地盯着眼前，等待那个真正的洞悲，重新归来。

续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