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进入第二周,我开始觉得无聊了。
作业早就写完了,手机刷到没什么可刷的,电视里播的剧妈妈爱看我不爱看。桑延在家的时间不固定,有时候中午来吃个饭就走,有时候一整天不见人影。段嘉许偶尔来,但也没以前频繁了。夏天热得黏糊糊的,连门都不想出。
妈妈大概看出我闲得发慌,有天早上端了杯绿豆汤放在我面前,随口说了一句:“你哥这几天在忙什么?”
“不知道。他说有事。”
“什么事?”
“他不说。”
妈妈喝了一口绿豆汤,放下碗,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点东西,像是在掂量什么。然后她站起来,从柜子里翻出一袋红枣和两盒点心,放在桌上。
“给你哥送去。”
“他不在宿舍。”
“那就给他打电话,问他在哪。”
我给桑延打电话的时候他正跟段嘉许在图书馆。段嘉许在准备入职材料,桑延在旁边陪着。电话里他声音压得很低,说了句“你来干嘛”,我说妈让送东西。他啧了一声,把图书馆的地址报给我。
我拎着东西出门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太阳毒得很,晒得路面发白。我打伞走到公交站,等了十分钟车才来。下车以后又走了五六分钟,才看到市图书馆那栋灰白色的楼。里面冷气开得很足,一进门就打了个激灵。
桑延坐在三楼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杂志,但没在看。段嘉许坐在他对面,面前堆着一摞材料,正低头填表。他填得很认真,偶尔停下来翻翻旁边的参考资料。桑延偶尔偏头看他一眼,又把视线收回去,继续翻那本杂志。翻来覆去就那几页。
我走过去,把袋子放在桌上。桑延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袋子里的东西。
“妈让带的。”
“我又不是小孩。”他嘴上嫌弃,手上已经把袋子拆开了。红枣和点心拿出来看了看,把点心盒打开,捏了一块塞进嘴里。吃完一块,又拿了一块,放在段嘉许手边。
段嘉许正在填表,手没空,偏头看了桑延一眼。桑延没理他,继续吃自己的。段嘉许低头看了看那块点心,放下笔拿起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顿了一下。
“这是绿豆糕。”
“嗯。”
“我不爱吃绿豆糕。”
桑延翻杂志的手停了一瞬,偏过头看他:“那你别吃。”
段嘉许没说话,又咬了一口,慢慢吃完了。吃完拿起笔继续填表。桑延看了他两秒,把杂志合上,从袋子里翻出另一盒点心。是红豆糕。他拆开盒子,推了一盒到段嘉许面前。
段嘉许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他没说什么,伸手拿了一块。这次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
桑延收回视线,继续翻杂志。
我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站起来在图书馆里转了一圈。转回来的时候,段嘉许趴在桌上睡着了。大概是填表填累了,胳膊垫在脑袋下面,呼吸很轻。桑延还坐在他对面,杂志合上了放在一边。他靠着椅背,看着段嘉许的睡脸,安安静静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桌面上画了一道一道的光影。段嘉许的睫毛在阴影里投下小小的扇形,嘴唇微微抿着,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松开了一些。
桑延看了一会儿,伸手把段嘉许面前那摞材料整理了一下,把边角对齐了。动作很轻,纸页发出很细的窸窣声。整理完材料,他又把段嘉许的笔盖好,放在笔槽里。笔帽咔嗒一声扣紧,段嘉许的眉头动了一下,没醒。
桑延收回手,靠着椅背,继续看着窗外。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叶子被太阳晒得发蔫,耷拉着,可绿得还是很浓。
过了一会儿,段嘉许醒了。他抬起头,脸上压出了几道红印,头发被胳膊蹭得翘起来一撮。他揉了揉眼睛,看了看桌上的材料。发现被整理过了,笔也盖好了。他偏头看桑延。
“你弄的?”
“什么?”桑延没看他,看着窗外。
段嘉许盯着他看了一秒,没追问。他拿起材料继续填,可填了几行,笔尖顿了一下。他偏头看了一眼桑延的侧脸,嘴角弯了弯,又继续写。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桑延说饿了。段嘉许合上材料,站起来收拾东西。两个人一前一后往楼下走,我跟在后面。出了图书馆,热浪扑面而来,桑延皱了皱眉,把短袖领口往下拉了拉。段嘉许从包里摸出一把伞,撑开,往桑延那边偏了偏。
“你什么时候带的伞?”桑延偏头看他。
“早上出门看了天气预报。”
“今天没雨。”
“遮太阳。”
桑延没再说什么。两个人并排走在伞下面,伞面往桑延那边偏了不少,段嘉许的半边肩膀露在外面,被太阳晒着。桑延看了一眼他的肩膀,伸手把伞往中间推了一下。推完就收回手,继续走。段嘉许偏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可伞柄往桑延那边又挪回去了一点。桑延没再推。
他们找了家面馆。桑延点了一碗牛肉面,段嘉许点了雪菜肉丝面。面端上来的时候,桑延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了两片放到段嘉许碗里。段嘉许把自己碗里的雪菜夹了一筷子过去。两个人换着吃,谁也没说谢谢,像是约定俗成的规矩。
吃完面出来,太阳没那么毒了。天边飘了几朵云,把阳光遮得半明半暗的。段嘉许收了伞,两个人沿着街边的树荫往回走。桑延走在前头,段嘉许跟在旁边。路过一家水果店,桑延停下来,进去转了一圈,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橘子。他拆开袋子,拿出一个剥了皮,自己吃了一瓣,把剩下的递给段嘉许。
段嘉许接过来,掰了一瓣塞进嘴里。两个人站在水果店门口,一人手里半个橘子,安安静静地吃着。橘子皮被桑延随手丢进旁边的垃圾桶,准头很好。段嘉许看着他扔,笑了一下。
“你扔东西倒是准。”
“练的。”
“拿什么练的?”
“你猜。”
段嘉许不问了。他知道桑延拿什么练的。棒棒糖棍、揉成团的纸巾、写废的草稿纸。桑延的桌子上永远有一小团废纸,扔进垃圾桶里练准头。段嘉许以前不知道,后来看了那本册子上的记录。桑延扔东西准,是因为段嘉许坐在他前面那排,他扔废纸团砸段嘉许后脑勺练出来的。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段嘉许想起来,嘴角弯了弯。
我站在水果店门口,看着他们俩。两个人吃完橘子,一前一后继续往前走。桑延的步子散漫,段嘉许跟在他旁边。路过一棵梧桐树的时候,段嘉许伸手把桑延肩膀上落的一片叶子拂掉了。桑延偏头看了他一眼,没躲。
手机震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消息。
【东西送到了?】
我回了一个“送到了”。妈妈又发来一条。
【你哥说什么了?】
我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他说谢谢。】
妈妈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回了一个字。
【嗯。】
我收起手机,跟上前面那两个人。夏天还长。暑假还有一个月。桑延和段嘉许还有很长的时间可以慢慢走,慢慢吃橘子,慢慢把废纸团扔进垃圾桶里。日子安安静静地过着。窗外的梧桐树叶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背面浅绿色的脉络。阳光落在他们肩膀上,碎碎的,暖融融的。
我走在后面,步子轻快。书包里那袋红枣和点心分完了,袋子空空的,可拎在手里很轻。前面那两个人拐过街角,消失在梧桐树的阴影里。我跟上去,拐过同一个街角。他们站在公交站牌底下,桑延在看站牌,段嘉许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那把收起来的伞。
两个人在等同一辆车。
我走过去,站到他们旁边。桑延偏头看了我一眼,下巴朝站牌一扬。
“你坐几路?”
“跟你一样。”
他嗯了一声,继续看站牌。段嘉许站在旁边,安安静静的。公交车来了,桑延先上去,段嘉许跟上,我最后。桑延找了个后排的位置坐下,段嘉许坐在他旁边。我坐在他们前面一排。车开了,窗外的街景慢慢后退。桑延靠着椅背,段嘉许把伞放在脚边。
两个人的肩膀挨着。公交车晃了一下,段嘉许的肩膀撞到桑延的胳膊上。他没挪开,桑延也没躲。窗外的阳光被梧桐叶剪碎了,一段一段地落在他们身上。
夏天真好。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