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延的手过了五天拆线。
拆线那天是周四,我中午去宿舍找他。敲门的时候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门开了,桑延站在门口,左手手背上贴着一小块纱布,比之前那块小多了,几乎看不见伤口。他头发剪了,短了一截,鬓角推上去露出耳朵,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点,但还是瘦。
“你剪头发了?”
“嗯。”他侧身让我进去,手插回口袋里,“太长了,烦。”
我走进宿舍,一眼就看见段嘉许的桌子。那本书还摊开着,页码没变。可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一个玻璃杯,新的,里面插着一枝不知道从哪折来的绿枝,叶子小小的,泡在水里。旁边放着那把钥匙,还摆在原来的位置。
“杯子谁买的?”
“我自己买的。”桑延坐回床上,把被子叠了叠,堆在脚边。被子叠得歪歪扭扭的,两个角没对齐。他平时不叠被子,今天叠了,大概是觉得我要来。
“你手好利索了?”
“嗯。”
“那你这几天吃饭了吗?”
桑延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在说“你烦不烦”。但他还是答了:“吃了。”
“吃的什么?”
“食堂。”
“哪只手端盘子?”
他沉默了。
我叹了口气,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保温饭盒。早上出门的时候妈妈塞给我的,说“给你哥带去,他手不方便”。我本来打算中午在食堂吃,想了想还是带来了。打开盖子,里面是红烧肉和米饭,还温着。
“妈做的。”
桑延看着那个饭盒,喉结动了一下。他没接,偏过头去,看着窗外。窗台上那个空了很久的位置,现在放着一盒薄荷糖。就是我上次给他的那盒,没拆封,放在窗台角落,阳光照上去铁皮盒泛着暗绿色的光。
“放那儿吧。”他说。
我把饭盒放在桌上,拉开段嘉许的椅子坐下。桑延没反对,只是把被子又往脚边推了推,给我腾了个位置。我环顾了一圈宿舍,发现段嘉许的东西基本没动,书在桌上,外套搭在椅背上,空水杯还在原来的位置。桑延什么都没收,就那么放着。
“他明天回来。”桑延忽然开口。
“你怎么知道?”
“他发的消息。”桑延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解锁后扔到床上。屏幕亮着,停在和段嘉许的聊天界面。我瞟了一眼,桑延发的内容很少,基本都是“嗯”“知道了”“不用”这种。可段嘉许发得多,每天都发。有时候是“今天降温了”,有时候是“记得换膏药”,有时候什么话都没有,就拍一张他那边窗外的照片。拍得不好看,灰蒙蒙的天,光秃秃的树,没什么可看的。
可桑延全留着。一条没删。
“他说明天下午到。”桑延的声音低了些,“问我晚上在不在。”
“你怎么回的?”
“没回。”
我看着他。他靠在墙上,一条腿屈着,手搭在膝盖上。那副样子和平时一样懒散,可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没有节奏,就是随便敲敲。他在紧张。很小很小的紧张,大概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你回一个呗。”
“回什么。”
“说你知道了就行。”
桑延偏过头看我,眉头微微拧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手机拿过来,解锁,点开聊天框。打了一个“嗯”,停了两秒,又删掉。又打了一个“知道了”,再删掉。最后发出去的是一句——
【明天下午我在。】
发完他把手机扔回床上,屏幕朝下扣着。耳朵尖又红了,这次红得比较明显,从耳垂漫到耳廓,像被风吹的。
我没笑他。只是把饭盒又往他那边推了推:“趁热吃。”
他拿起筷子,左手笨拙地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嚼得很慢。红烧肉的汤汁沾在嘴角,他拿手背蹭了一下,没蹭干净。
“好吃吗?”
“嗯。”
就一个字。可他把整盒饭都吃完了,一粒米没剩。吃完把饭盒盖好,放在桌上。那个动作很轻,盖子对准了卡扣,按下去的时候咔哒一声响。他平时扔东西都是随手一丢,可这个饭盒他放得很仔细,像是什么需要轻拿轻放的东西。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我盯着教室墙上的钟看。
分针从两点半走到三点,又走到三点二十。下课铃响的时候我几乎是弹起来的,书包拉链都没拉好就往外跑。同桌在后面喊“你干嘛去”,我头也没回。
跑到男生宿舍楼下的时候,天阴沉沉的,风很大,把梧桐树上最后几片叶子也吹干净了。我站在楼道口喘了两口气,正要上去,听见楼梯间里传来脚步声。
段嘉许从楼上走下来。
他穿了件黑色大衣,围了条深灰围巾,手里拎着一个旅行袋。下巴瘦了,轮廓比走之前更分明,眼睛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但精神还行。他看见我,脚步放慢了些,在最后两级台阶上停了一下。
“只只。”
“嘉许哥,你回来了。”
“嗯。”他走完最后两级台阶,站在我面前。风从楼道口灌进来,把他的大衣下摆吹起来,又落下去。他把旅行袋换了只手拎,空出来的那只手插进口袋里。“你哥在楼上。”
“你见到他了?”
“见了。”他偏了偏头,往楼上看了一眼,楼道里黑漆漆的,声控灯已经暗了。“他帮我把东西放上去了。现在在宿舍里。”
“他……什么反应?”
段嘉许低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很快,嘴角的弧度刚出来就收回去了。他没回答我的问题,只是把围巾拢了拢,遮住半张脸。
“你上去吧。”他说,“外面冷。”
“你要走?”
“嗯。回家一趟,再回学校。”他把旅行袋提了提,“明天再过来。”
他转身往校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大衣被风吹得鼓起来,围巾的一角飘在身后。
“只只。”
“嗯。”
“他手上那块纱布,今天拆了。”
“我知道。”
“拆线的时候他喊疼了。”段嘉许的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我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但我看到他把椅子扶手攥紧了。”
他说完就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大衣的衣摆在风里翻动着,走到校门口那排梧桐树底下,拐弯,不见了。
我站在楼道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风很冷,灌进领口,冻得我缩起肩膀。
楼上传来很轻的一声响。我抬头看,三楼拐角的窗户亮着灯。灯影里有个模糊的人影晃了一下,又安静了。桑延站在窗边,隔着玻璃往下看。他的脸被灯光照着,看不太清表情,可他就那么站着,站在窗户后面,看着段嘉许走远的方向。
我上楼的时候,桑延已经坐回床上了。
宿舍里灯开着,暖气片烘烘地响。段嘉许的桌上多了一个旅行袋,拉链没拉上,露出里面叠好的衣服。那把钥匙还放在桌上,但位置挪了一点点,从桌角往中间移了大概两指的距离。水杯里的绿枝还在,叶子比上次多了一片,大概是段嘉许新折的。
桑延盘腿坐在床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亮着,是地图导航,定位在S大和家之间的某条路上。他看着屏幕,没抬头看我。
“他到了会发消息。”他说。
“嗯。”
我坐到他床边,这次没隔拳头远。膝盖碰着膝盖,他的体温隔着卫衣传过来,暖烘烘的。他把手机扣在腿上,往窗户那边看了一眼。窗帘没拉,外面是黑的,只有路灯的光透进来一点,照在他侧脸上。
“他瘦了。”桑延忽然说。
“嗯。”
“他说他回去是家里有事。我问什么事,他说他爸住院了。”
“严重吗?”
“不严重。他说已经出院了。”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手机背面轻轻敲了两下,又停住。
“他脖子上有一条疤。以前没有的。”
我偏头看他。他看着窗外,侧脸被路灯的光映得明暗分明,嘴唇抿着,下颌线绷得很直。段嘉许走了一周,回来的时候脖子上多了一条疤,桑延注意到了。他没问那条疤怎么来的,但他注意到了。
“你问他了吗?”
“没有。”桑延低下头,看着自己拆了线的手背。纱布揭掉之后留了一小块粉色的新肉,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他不想说,问了也没用。”
我坐在旁边,没说话。暖气片里的水流声嗡嗡的,外面风把窗户吹得轻轻响。桑延把手机翻过来,滑开屏幕。段嘉许的聊天框还停在最上面,最后一条消息是段嘉许发的,三个字。
【到了说。】
桑延打了四个字。
【知道了。】
发完他就锁了屏,把手机丢到枕头旁边。动作很快,像是怕手比脑子慢一步。他往后靠进被子里,帽子和围巾都脱了,只穿那件深灰卫衣,领口松松垮垮的,露出一截锁骨。
“你回去吧。”他说,“天黑了。”
我站起来,把书包背好。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桑延躺在被子里,一只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放在胸口,手指轻轻搭着。他闭着眼,呼吸很浅,像是睡着了,但我知道他没睡。他的手指还在动,在胸口上轻轻敲着,没有节奏。
我关上门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很轻的一声响。大概是手机亮了,消息到了。
门外很安静。声控灯暗了,楼道里一片黑。我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走。里面没有声音,安安静静的。过了大概半分钟,我听见桑延翻了个身,床架发出很轻的咯吱声。
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我下楼的时候掏出手机,给桑延发了条消息。
【哥,我到家了发消息。】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手机震了。我以为是桑延,掏出来一看,是段嘉许。
【到了吗?】
就三个字。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打了一行字回过去。
【刚到校门口。你怎么问我?】
隔了十几秒,回了一条。
【你哥刚才问我你到家没有。】
我盯着这行字,站在路灯底下,风把梧桐树吹得哗哗响。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照出我忍不住弯起来的嘴角。桑延那个人,躺在宿舍里,跟段嘉许发消息,问的却是妹妹到家没有。
他明明可以直接问我。
可他偏偏绕了个弯,问段嘉许。好像这样就可以假装他没有一直看着手机,没有在等谁的消息。
【叮——桑延通过第三方询问桑稚安全,属于角色自发行为。桑延与段嘉许沟通频率显著提升,关系进展进入新阶段。人生值+15。当前余额:207。】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往公交站走。风很冷,但口袋里手机的温度还热着。
到家了发消息。这句话现在有三个人在说了。我说给桑延,桑延说给段嘉许,段嘉许又说回给我。
绕了一圈,每个人都在问同一个人。
到家了没有。1
情节很戳人,让人忍不住想继续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