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许愿

下课铃响彻整栋教学楼，晚自习正式结束。

走廊瞬间涌满熙熙攘攘的人流，灯光明晃晃的，混着同学们喧闹的说笑声，书包碰撞的闷响此起彼伏。

不少人三三两两结伴往外走，空气中弥漫着夜晚微凉的秋风。

温予收拾好桌面，把练习册、试卷一股脑塞进书包，拉上拉链。

身旁的苏荧也慢悠悠站起身，随手把手机揣进校服口袋，肩上搭着外套。

她瞥了眼温予收拾书包的动作，漫不经心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的玩笑意味：

“小古板一个人回家怕不怕呀？要不要姐姐送你回家。”

温予手上的动作顿住，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向她。

细框眼镜滑到鼻梁，她伸手轻轻推了回去。

“不用啦。”她轻轻摇了摇头，眉眼温和，“我妈妈会来校门口接我的。”

父亲经常驻扎工地加班，赶不回来的时候，就由母亲过来。

温予心里清楚，所谓的接放学，不单单是安全。

母亲不允许她独自走夜路，本质也是杜绝她在路上和同学逗留闲聊，避免无关的人和事扰乱她。

苏荧挑了挑眉，似乎没料到是这个答案。

她靠在桌边，单手插在校服口袋里，乌黑的长发垂落肩头，颧骨上那枚小花创口贴还没有揭掉。

“家里有人接？”

“嗯。”温予点点头，把书包背好，“他们会在校门口等。”

苏荧哦了一声，没有再坚持。

“行吧。”苏荧耸了耸肩，“那我先走了。”

“嗯，路上小心。”温予下意识叮嘱了一句。

苏荧闻言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眼底浮起一点浅浅的笑意，没多说什么，转身就汇入走廊的人流之中，很快便被来往的同学淹没。

温予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片刻之后才转过身，朝着校门口的方向走去。

夜晚的风拂过脸颊，远远就看见校门口路灯下，站着熟悉的身影。温予脚步加快。

校门口的路灯把夜色染成昏黄。许静娴就站在路灯底下，一身干练的通勤外套。

看见温予走过来，她没有上前接过书包，只是淡淡抬了抬下巴，声音平淡没有温度：“上车。”

一路回家的路上，母女二人几乎没有交谈。车里只有车载空调微弱的嗡鸣。

许静娴握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偶尔会扫一眼副驾上的温予，目光落在她鼓鼓囊囊的书包上。

到家，玄关的灯亮得惨白。

温建峰今晚刚好从工地赶回来，正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摊开一本工程图纸。

他抬眼瞥了温予一眼，没有问候，开口第一句便是：“新学校还适应吗？”

“还好。”温予换好拖鞋，把书包放在玄关，指尖下意识攥紧书包带。

“抓紧融入进去，二中的事你不要再多想。”温建峰语气平直，没有起伏，“排名不能掉。你现在所有的时间，都该用在提分上。”

温予低低应了一声，打算回自己房间。

“站住。”

许静娴却叫住了她:“把书包拿过来。”

温予的心脏猛地一沉，脚步顿住。

她慢吞吞把书包拎到客厅，许静娴伸手接过去，拉开拉链，动作利落，一页页翻看着里面的试卷、练习册，指尖划过每一个夹层。

温予站在一旁，手心微微冒汗。

许静娴翻完课本习题，又把笔袋倒出来，清点文具，没有发现异样，才把书包还给她。

目光落在温予的脸上，像是审视一件物件。

“温予，你从小就乖，”许静娴的声音逐渐柔和，“手机给你，是妈妈相信你能把它利用在有用的地方。你的价值，就体现在排名和分数上。”

这话，温予听过无数次。

她没有反驳，只是垂着眼，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的情绪。

“我知道。”温予小声答道。

温建峰这时合上手里的图纸，抬眼看向她：“之前你提想养猫的事，不要再想。那种消遣毫无意义，只会分散你的精力。不要拿幼稚的想法来消耗我们的期待。”

温予的指尖悄悄蜷起。

“去写作业。”许静娴挥了挥手，像是打发一件需要继续运转的工具，“早点休息，明天还要早起。”

“嗯。”

温予抱着书包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隔绝了客厅里那片冰冷的空气。

深夜。

房间只有书桌台灯一盏亮着，暖白的光圈圈住摊开的习题册，四周浸在沉沉的黑暗里。

墙上的时钟已经划过十二点。温予的眼皮沉甸甸的，脑袋昏昏沉沉，笔尖在草稿纸上划下的字迹越来越潦草。

连续刷了好几套卷子，大脑已经近乎麻木，一道道题目摆在眼前，明明认识字，却很难集中精神去演算。

她抬手揉了揉酸涩的眼眶，眼镜滑到鼻尖，指尖疲惫地撑住额头。

肩膀绷得发酸，心里压着一层说不清的倦意。

书包内侧的手机安安静静躺在暗袋里。

家里严禁她夜里玩手机，她只能趁着房间门反锁，小心翼翼把手机摸出来。

屏幕亮度调到最低，微光映亮她苍白的脸颊。

点开微信，好友列表里，苏荧的头像——一个黑色剪影静静躺在那里。

温予本来只是想随便看一眼，没有打算发消息。

可指尖悬在屏幕上，犹豫片刻，还没来得及输入什么，对话框上方忽然跳出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

温予微微一怔。

没过几秒，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别烦我：还没睡？】

温予心头轻轻一跳，连忙回复。

【WY：嗯，还有一点题没写完。】

屏幕那头很快回过来。

【别烦我：这么晚还硬撑，小古板不要把自己熬垮。】

温予看着屏幕上的称呼，疲惫的嘴角不自觉轻轻弯了一下。

她对着屏幕轻轻叹气，指尖慢慢敲字。

【WY：卷子有点难，有点做不动了。】

隔了一小会儿，苏荧发来消息。

【别烦我：要不这样，你现在对着卷子许愿，保佑你明天上课，我上课打瞌睡被老师抓包。】

【别烦我：就当是给你提供一点精神乐子，好歹能抵消几道难题的痛苦。】

温予愣了愣，随即忍不住闷笑出声。

她脑补出苏荧上课歪头打盹，被老师点名的画面，压抑的疲惫一下子被冲散不少。

【WY：怎么会许愿这种事。】

【别烦我：牺牲我一个，快乐你刷题，很划算。】

温予握着手机，心里那股沉甸甸的疲惫好像消散了些许。

在这个只有习题和压力的深夜，难得有人不是跟她谈分数、谈任务，只是随口跟她开玩笑，劝她别太累。

她想起在二中时的无助，想起家里冰冷的氛围，心里泛起一丝微弱的暖意。

【WY：知道啦。我再写一会就睡觉。】

【别烦我：别硬扛。】

【别烦我：晚安，小古板。】

温予的耳尖微微发烫，指尖轻轻敲击屏幕。

【WY：晚安，苏荧。】

发送完毕，她迅速把手机锁屏，塞回抽屉。

台灯依旧亮着，桌上的习题还摆在原处，可心里那股沉甸甸的疲惫，已经淡了不少。

她重新握起笔，看向面前的题目，只是这一次，眼底多了一点浅浅的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