椅子拖动的轻响打破了温予好不容易勉强稳住的心神。
苏荧坐回了她身旁。
温予下意识侧过头,原本松下去的心又一下子提了起来。
教室里的日光灯平平地落下来,清清楚楚照出苏荧的模样。
她搭在肩上的校服外套滑落半边,露出上臂一块新鲜的、泛着红的擦痕。
靠近颧骨的位置新增了一道浅浅的刮伤,混着旧的淡痕,看着格外惹眼。
乌黑的长发有些乱,几缕发丝黏在出汗的颈侧,指尖指节处也蹭上了一点没擦干净的浅褐色泥印。
那瓶喝剩大半的东方树叶被她随意丢进桌肚,瓶身轻轻撞在书本上,发出闷响。
一股很淡的尘土味,混着秋日户外的热气,随着她的动作飘过来。
温予的呼吸顿了顿。
她刚刚又打架了。
周围有零星几个余光瞥见的同学,飞快地瞥过来一眼,又赶紧收回视线。
苏荧仿佛完全不在意身上的伤,也不在意旁人偷偷投来的目光。
她往椅背上懒懒一靠,头微微歪着,目光望向窗外,一副“什么都无所谓”的冷淡样子,好像那些泛红的伤痕根本不是长在自己身上。
温予攥紧了手里的自动铅笔,笔杆被捏得微微发烫。
她心里涌上来的不是害怕,也不是厌恶,而是一种很真切的、闷闷的不舒服。
她想起篮球场上那个自由舒展、耀眼的苏荧;想起刚刚接过水时,低声叫她名字的苏荧。
明明她可以有那样鲜活的样子,为什么总要把自己弄到受伤?
犹豫了好一会儿,温予往她那边悄悄凑近一点点,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软而认真:
“苏荧……你是不是又和别人打架了?”
苏荧没有立刻转头。
过了几秒,她才慢慢偏过头来。
漆黑的眼瞳没什么情绪,淡淡的,带着一点惯常的疏离。
“嗯。”她承认得干脆,没有打算解释前因后果,也没有丝毫辩解的意思,“碰到找事的。”
“可是你看你都受伤了。”温予的目光落在她颧骨旁那道新的刮痕上,眉头轻轻蹙起,“会疼的。”
苏荧定定看了她几秒。
好像很少有人会用这种语气和她说话。
别人要么怕她、躲她,要么骂她惹是生非;就算有老师找她谈话,也全是“不许打架”“再记过就处分”的警告,从来没有人会认认真真、安安静静地跟她说一句“会疼的”。
她眼底那层冰冷的壳,极细微地松动了一丝。
但很快又掩了回去。苏荧嗤了一下,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自嘲:
“有些架,不是我想不打,就能不打的。”
她没有细说那些恶意,那些别人主动的挑衅、嘲讽。
很多事情说出来也没用,没人会信,反而还会变成“是苏荧先惹的麻烦”。久而久之,她早就懒得说了。
温予似懂非懂,心里沉甸甸的。
她当然不知道苏荧家里发生过什么,不知道长久以来她习惯用竖起尖刺的方式保护自己。她只是凭着自己乖乖长大的认知,本能地觉得受伤不是好事。
“就算是这样……”温予的声音小小的,却没有退缩,“受伤真的不好,我这里有创口贴,你别动我给你贴上。”
苏荧望着她。
少女细框眼镜后的眼睛干干净净,没有偏见,没有恐惧,只有实打实的担心。
白白软软的脸颊,微微抿起的唇,一副真心实意为她着急的模样。
苏荧很久都没有说话。
半晌,她微微垂下眼,长长的睫毛落出一小片阴影。
她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随意拨了一下挡在眼前的长发,低声应了一声,听不出是答应还是随口应付:
“知道了,小古板。”
又是这个称呼。
但这次温予没有炸毛去反驳。
她只是看着苏荧上臂那道发红的擦痕,心里莫名有点难受。
温予拉开自己书包最内侧的小夹层。
那里放着一小盒便携的创口贴,是妈妈硬塞给她的。
在她父母眼里,温予必须时刻周全、不能出一点状况,所以书包里常备纸巾、创可贴、备用皮筋。
温予指尖捏着一片米白色、边缘带着细小花纹的创口贴,她的心跳轻轻快了半分。
苏荧微微朝温予偏过脸,长发往耳后随意一拨,露出完整的颧骨。
那道刮痕不长,只是表皮擦伤,颜色鲜红,和她偏冷白的皮肤对比格外明显。
温予倾身,距离一下子近了。
能闻到苏荧身上淡淡的、阳光晒过头发的味道,还残留着一丝极浅的尘土气息。
温予的呼吸放得很轻,生怕吹到伤口让她疼。
她先小心撕开包装,塑料薄膜发出极细微的“撕拉”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她的手指小小的,指尖微凉。
为了不碰到擦伤的地方,她捏着创口贴的边缘,非常非常轻地对准位置。
“我要放上去了。”温予小声提醒她,像在照顾易碎的小东西,“如果弄疼你了,就告诉我。”
苏荧“嗯”了一声。
温予把吸收垫精准避开伤痕的正中间,然后一点点抚平两侧的胶布。
她动作很慢,很仔细,把翘起来的边角都按平,连胶布边缘都用指腹轻轻压了一遍,生怕一活动就掉了。
她的指尖偶尔无意擦过苏荧的脸颊,触感温热柔软,一触即分。
苏荧僵了一瞬。
很轻。
一点都不疼,甚至有点痒。
温予检查了一遍,确认贴得牢牢的,才稍稍往后退开一点,松了一口气。
米白色带细碎小花的创口贴乖乖贴在苏荧的颧骨边,意外并不突兀,反而柔和了她脸上那股锋利冷硬的气质。
“好了。”温予把剩下的空包装攥在手心,打算等会儿丢垃圾桶,“尽量别用手去抠它,也别老是蹭到桌子或者书包。放学前最好都不要揭掉。”
她叮嘱的时候很像一个操心的小大人,认认真真,软声细气。
苏荧抬起一只手,指腹轻轻碰了碰脸上的创口贴。胶布稳稳粘在皮肤上,带着一点薄薄的暖意。
她垂着眼看向温予。
少女的脸颊因为刚刚微微俯身的动作泛着一点自然的浅粉,长长的睫毛还在轻轻颤动,一副做完一件大事、有点安心的模样。
“知道了。”苏荧的声音放得很低,几乎只有她们两个人听得见,“谢谢小古板。”
温予有点不自在地推了推眼镜,轻轻“嗯”了一声,把空的包装袋收到笔袋侧袋里。
“不用谢。”她小声说,“以后还是……尽量不要受伤了。”
苏荧没有应声。
她重新把头转向窗外,乌黑的长发落回去,有一小半掩住了那片小小的创口贴。
只是这一次,她垂在桌下的手指,悄悄地、非常轻地蜷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