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车驶出公安局大门,窗外街道车流缓缓向后退去。
秦疏微坐在副驾驶,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笔记本的纸页。方才在办公室的案情讨论还在脑海盘旋,所有人一半倾向于少年赌气出走,一半隐隐悬着一颗心,谁也无法预判等待他们的将会是什么结果。周骁握着方向盘,神情不复早上的轻松,车厢里安安静静,只有车子行驶的低沉声响。
“说实话,这种失踪案子我见过不少。”周骁目视前方,开口打破沉默,“十几二十岁的年轻人,和家里闹别扭,或是在学校受了委屈,一声不吭跑出去。大部分最后平平安安找回来,但也有少数,会走向最坏的局面。”
秦疏微看向车窗外掠过的楼房:“真正打算离家出走的人,内心是存有期待的,哪怕是期待家人着急后悔。可江宇切断了全部联络,不向任何熟人释放信号,这更像是一种逃避,他不想被任何人找到。”
说话间,车子驶入一片居民小区,江宇家就在这片老旧住宅之中。楼道墙壁有些斑驳,二人走上楼梯,还没敲门,门内就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房门打开,开门的是江宇的母亲。女人眼眶红肿,眼底布满红血丝,脸上满是连日煎熬出来的疲惫,看见警察到来,嘴唇微微颤抖,连忙侧身把两人请进屋内。屋子收拾得干净整洁,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压抑。江宇的父亲坐在客厅沙发上,面色紧绷,眉头紧锁,神情带着一丝烦躁。
“警察同志,三天了,我儿子一点消息都没有……”江母话音未落,眼泪便又落了下来。
江父重重吐了一口气,语气生硬:“我觉得孩子就是闹脾气。十九岁,正在读高三,压力大,跟家里置气,跑出去躲几天,等钱花光了,自然就回来了。我们问他发生什么,他什么都不肯说,问多了就把自己关房间,年轻人抗压能力太差。”
秦疏微安静站在一旁,仔细观察着夫妻二人的状态。母亲深陷恐慌与自责,却摸不透孩子心底真正的痛苦;父亲习惯性把一切归为高三学生压力大、不懂事,完全没有察觉到危险已经悄悄靠近。
“我们可以去看一看江宇的房间吗。”秦疏微轻声开口。
江母点点头,带着二人走向靠内侧的一间卧室。
推开房门,房间安安静静。书桌上摆放着高三复习课本、习题册,桌面却乱糟糟的,草稿纸散落一地。墙上没有花哨的海报,整个房间没有多少属于少年鲜活热闹的气息,处处透着沉闷压抑。
周骁拿出工作本,开始向江母仔细做笔录,询问失踪当天的细节,出门穿的衣物、带走的物品、平日里交往的朋友。
秦疏微缓步在房间里走动,目光细细扫过每一处角落。
书桌的抽屉半掩,她轻轻拉开,里面有许许多多被撕得粉碎的纸条,碎片零零散散堆在抽屉底部。她小心翼翼把碎片收拢,不少纸条上面,是断断续续潦草的字迹:
“不要再看那些话了。”
“躲开就好了。”
“没有人愿意听。”
字迹潦草,有的地方用力过度,笔尖几乎戳破纸张。
她又看向书桌的笔记本,本子大多页面空白,后面几页,密密麻麻写满负面情绪,没有指名道姓,字里行间全是无力与煎熬。手机已经被江宇带走,留在家里的平板设置了重重密码,没有办法直接点开。
“他高三这一年,回房间之后,一般都会做些什么?会经常抱着手机吗,有没有跟你们提过学校里发生的矛盾,网上有没有人欺负他?”秦疏微转头询问江母。
江母抹着眼泪摇了摇头:“他总把自己关在屋子里面玩手机,我们以为就是高三学习累了,抽空消遣放松。我们也问过是不是在学校受委屈,他每次都说没事,让我们别管。我们做父母的,哪里会想到会出这么大的事。”
“你们有没有留意过,他夜里会不会失眠,有没有过说过一些消极、告别的话语?”
“偶尔半夜听见房间有动静,敲门问他,他只说睡不着。从来没有跟我们说过要离开家之类的话。”
秦疏微低头看着手里一堆撕碎的纸条,心口沉沉往下坠。这些就是江宇发出过的求救信号,只是全部藏在这间封闭的卧室,没有传递到父母的眼里。旁人只看见高三的少年沉默内向,看不见深夜里反复挣扎的痛苦。
“这些撕碎的纸条,能不能交由我们带回局里做物证参考。”秦疏微说道。
江母连忙点头答应。
另一边,周骁已经联系局里技术科,远程尝试解锁江宇留下的平板账号。没过多久,技术科传来消息,平板的社交软件缓存被人刻意删除,但依旧恢复出来一部分匿名私信记录。屏幕转发过来的片段,一句句不堪入目的言语扑面而来,无休止的嘲讽、造谣、恶意挖苦,源源不断涌向江宇的账号。
有线上的网络攻击,也能看见聊天记录碎片,提及现实校园之中的排挤。
周骁看着传过来的记录,脸色一点点沉下来:“不是单纯和家里吵架,孩子在网上长期遭受网络霸凌。”
江父凑上前看见那些恶毒文字,整个人愣住,脸上之前那一份不以为然彻底消失,满眼的错愕。他一直以为只是高三备考压得孩子性格矫情,万万没有想到,儿子独自扛下了这么多恶意。江母看见内容,直接捂着脸失声痛哭,满心都是悔恨,自己居然什么都没有发现。
“光看家里的线索还不够,霸凌大多发生在学校。”秦疏微合上手中笔记本,“现实里面的冲突、同学之间的关系,要去校园之中才能真正摸清楚。”
与此同时,另一边,林珂已经抵达江宇就读的高中。
校园之内朗朗读书声,高三楼层处处弥漫着备考的紧张氛围,看上去一切平静如常。可这片平静之下,藏着不为人知的暗流。林珂亮出证件,在校方的陪同下,找到江宇所在的高三班级。正值课间,教室里学生吵吵闹闹,当提起江宇失踪这件事,班里不少学生眼神躲闪,互相悄悄对视,都下意识低下头,不愿多谈。
大部分同学对外的说辞高度统一:江宇性格很安静,不爱与人来往,没听说他和谁有过节。问起失踪前后发生过什么,全都摇摇头,表示并不知情。
林珂十分清楚,孩子们心里有所顾忌,害怕惹祸上身,不敢把真相讲出来。她没有在全班同学面前继续追问,请班主任留出一间空办公室,单独分批叫学生过来问话。
接连询问好几个男生,依旧全部都是敷衍的回答,要么说不熟,要么就讲江宇只是性格孤僻。
就在调查陷入僵持的时候,一个性格怯懦的女生,犹豫很久,在办公室里面,终于开口说出实情。
“大家都不敢讲……我们害怕被报复。”女生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声音压得很低,“网上很多匿名骂他的账号,就是我们高三班上以及隔壁班几个人。他们在网络散播关于江宇的谣言,私下到处孤立他。走在路上会故意起哄嘲讽,作业本偷偷藏起来,到处说很难听的闲话。”
“江宇尝试过躲开,但是躲不开。告诉老师,也只是简单批评几句,过后变本加厉。他不敢告诉家里,他说父母只会劝他高三以学习为重,让他多反思自己。”
林珂手中的笔快速记录,认真倾听每一句话。
“他有没有跟身边人说过,难受的时候会去哪里?有没有说过想要离开,或者一些很消极的话?”
女生的嘴唇微微发白,回忆起之前的片段:“有一次放学,我撞见他一个人趴在课桌上面哭。他跟我说过,如果心里实在熬不住,就会坐公交去往城郊,江边那一处废弃老码头,那里人很少,他会一个人坐在那里待很久。那是唯一一个没有人打扰他的地方。”
“失踪的那一天之前,有没有人看见过他异样?”
“失踪前那一天,他一整天没有和任何人说话,放学直接就走了,脸色特别差。我们以为他只是高三压力大心情不好,谁都没有多想,谁也没有想到他会直接彻底消失。”
全部信息梳理完毕,林珂结束学校的询问,立刻把调查到的全部线索,电话回传给正在江宇家中的周骁与秦疏微。
电话听筒里面传来林珂清晰的汇报,网络霸凌、现实排挤、还有那一处城郊江边废弃老码头。
屋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江宇的父母听完电话传来的内容,浑身止不住发抖,悔恨淹没了二人。
周骁挂掉电话,转头看向秦疏微。
“线索指向城郊江边废弃码头。失踪当日的公交记录也印证,江宇失踪当天,坐上了去往城郊江边方向的公交车。”
秦疏微手里还捏着那些纸条碎片,眼底神色凝重:“他不是漫无目的出走,他去往那个没有人打扰他的码头。现在不能再继续耽搁,我们立刻赶向江边。”
周骁当即联系局内。
“谢队,线索全部汇总完毕,目标地点城郊江边废弃老码头,请安排警力支援赶赴现场。”
电话另一头谢峥的声音沉稳传来:“收到,我们马上带队出发。通知技术科调取江边沿途监控,苏知予继续留守局内待命。所有人注意,保持谨慎,我们还不能确定少年现在的处境。”
挂断通话!
江宇母亲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哽咽着想要跟着一起过去,被周骁劝慰留下,现场情况未知,家属留在家里等候消息。
秦疏微将那些撕碎的纸条细心收好放进物证袋,合上笔记本。
方才在房间看到的那些潦草字迹,同学口中隐忍的诉说,全部拼凑出少年微弱又无人听见的求救。所有人都只看见高三少年沉默冷淡,却没有人读懂那份藏在深处的绝望。
二人快步走出居民楼,重新坐回警车。
车子调转方向,朝着城郊江边疾驰而去。前路未知,没有人知道,那座荒草丛生的废弃码头,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1
真的要给老师下跪了,这节奏太上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