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
夏音母女微红的眼眶、隐忍的啜泣,夏父夏母无奈的叹息,再加上继母句句诛心的拱火,层层叠叠压下来,彻底点燃了洛父积压两年的怒火。
他看着自始至终垂眸沉默、脊背挺直、半点愧疚歉意都没有的洛衍,胸腔里的火气翻涌得厉害,脸色铁青一片。
“洛衍!你告诉我!”
洛父猛地出声,声音严厉冰冷,震得整个包厢瞬间死寂。
“夏音哪里对不起你?!”
“人家姑娘掏心掏肺对你一整年,温柔懂事、安分守己、处处迁就你、小心翼翼不耽误你学习!全校谁不羡慕你有这么一个知分寸、家世匹配、满心都是你的姑娘?”
“你呢?!”
洛父音量陡然拔高,字字凌厉,带着极致的失望与震怒。
“整整一个高三上学期!冷脸相对、视而不见、句句疏离!摆着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刻意冷落、刻意疏远!你凭什么?!”
夏音坐在对面,垂着头,肩膀微微轻颤,一副受尽委屈却不敢言语的模样,眼角残余的泪光,更是衬得洛衍愈发不近人情。
继母适时开口补了一句:“老洛,我说句公道话,阿衍以前真不是这样孤傲绝情的性子。他就是心里还放不下之前的事,放不下那个人,才会这么亏待夏音。”
“就是因为知秋,对不对?!”
洛父死死盯着洛衍,眼底怒火熊熊燃烧。
“两年前因为她闹出全校风波、被人网暴、被学校约谈、家长颜面尽失!我逼你转班、逼你断联、再三警告你不准再有牵扯!我以为你早就收心、彻底放下、专心高考!”
“结果呢?!”
“你表面听话安分、认真读书,背地里执念半点没消!心里装着那个害人精,所以谁对你好你都不珍惜!所以你刻意冷待夏音、辜负别人真心!”
洛衍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喉结滚动,抬眼看向暴怒的父亲,声音沙哑却异常倔强:“她不是害人精,不关她的事。从始至终都是我再接近她,是我自己的问题,和知秋无关。”
短短一句话,彻底引爆了洛父最后的理智。
“无关?”洛父气得发笑,怒意滔天,“全天下最有关的就是她!如果不是她一次次出现、一次次惹出是非、一次次乱你心思,你会变成现在这副执拗叛逆的样子?!”
“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洛父眼神狠绝,语气不容置喙,“这个学,你别在本校读了!我立刻给你办转学!换一所封闭式私立高中!彻底断了你所有念想!隔绝所有乱七八糟的人和事!安安稳稳给我备考高考!”
转学。
两个字砸下来,沉重又决绝。
高三下学期,距离高考仅剩半年不到,转学、换环境、换师资、换所有节奏,几乎是彻底毁掉心态、自毁前程。
洛衍眼底瞬间覆满寒霜。
他可以接受冷待、可以接受误会、可以接受家人不解、可以接受和知秋永世陌路。
但他不能接受在高考前夕,被强行转学,彻底打乱所有人生节奏,也不想被断掉从此可以偷偷看着知秋的机会。
他死死看着洛父,第一次当众强硬反驳:“我不转。”
语气平静,却带着极致的倔强与不肯退让。
“我在本校成绩稳定、节奏稳定、心态稳定。高三最后半年,转学影响太大,得不偿失。我不会转。”
“你敢不听?!”洛父怒火冲头,再也克制不住。
啪——
清脆响亮的巴掌声,骤然在密闭的包厢炸开。
力道极重,直接扇在洛衍侧脸。
少年身形微微一晃,偏过头去。
半边脸颊瞬间泛红发烫,耳廓嗡嗡作响,细微的麻木与刺痛蔓延开来。
洛衍长这么大,家教严苛、品行端正,从未被父亲当众打过。
这一巴掌,打碎了所有隐忍、所有顺从、所有体面。
全场瞬间死寂。
夏音惊得抬眼,眼底掠过一丝错愕,随即又快速垂下,藏住眼底隐秘的快意[我得不到的人,你也别想得到……]
夏父夏母假装慌张,连忙开口劝阻:“老洛别生气,孩子不懂事好好说,别动手!”
继母假意拉着洛父的胳膊劝和,嘴上却依旧在煽风点火:“你别气坏身体,阿衍就是被那件事迷了心窍,好好逼一逼,断了念想就好了,现在的小孩子都这样,叛逆期逼一逼罚一下就可以了。”
洛父胸口剧烈起伏,怒火难平,还想继续怒骂。
就在这时,包厢门外传来清晰的敲门声,还有酒店工作人员歉意的声音:“您好先生,隔壁包厢客人投诉这边声音太大、有争吵动静,麻烦您这边稍微小声一点,谢谢配合。”
外人的投诉声,骤然拉住了洛父残存的理智。
他碍于场合、碍于两家颜面,硬生生压住了拔高的音量,可语气依旧冰冷凌厉,压着怒火低骂。
“我告诉你洛衍,别跟我倔!”
“我不管你心里想什么、惦记什么!只要我还管你一天,我就不可能让你被一个女生毁了一辈子!”
“转学这件事,我已定局,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你能倔一时,倔不了一辈子!你反抗不了我!”
句句属实,句句残酷。
洛衍比谁都清楚。
他反抗不了。
家世、资源、学籍、人脉全部掌握在父亲手里。父亲铁了心要给他转学,他一个高三学生,孤身一人,没有半点反抗的资本。
两年隐忍、两年克制、两年被迫陌路。
他已经退让了所有,最后连安稳备考、留在熟悉校园的资格,都要被彻底剥夺。
心底积压所有的委屈、不甘、无奈、疲惫,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他不想争辩,不想解释,不想再看着这群虚伪的家人演戏、算计、肆意摆布他的人生。
也不想再听那句句针对知秋的污蔑与偏见。
谁都不懂。
从头到尾,知秋从来没有纠缠、从来没有招惹、从来没有耽误他半分。
所有风波、所有误会、所有执念,从来都不是她的错。
可所有人,都把脏水泼在她身上。
都用最恶毒的揣测,定义她的清白。
洛衍眼底彻底沉寂,一片冰冷。
他没有再和暴怒的父亲多说一个字,也没有再看包厢里任何一个人的嘴脸。
在所有人还在低声劝和、假意拉扯的时候——
他猛地转身,大步冲出了包厢。
推门,冷风灌入。
少年挺拔孤寂的身影,瞬间消失在走廊尽头。
脚步声急促、决绝,带着破釜沉舟的疲惫与寒心。
包厢门被重重带上,隔绝了里面所有虚伪的温情与炸裂的怒火。
而包厢内。
没有一个人起身追他。
没有一个人担心他情绪崩溃、深夜乱跑会不会出事。
没有一个人顾及他刚刚被当众掌掴的难堪与心碎。
洛父喘着粗气,压下怒火,脸色沉沉,直接开口开启了下一个话题,仿佛刚刚暴怒打骂、儿子含泪奔逃,都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不用管他!让他自己冷静!”
“现在最重要的是学校。我必须给他转学!彻底断了所有隐患!”
继母立刻接话,认真附和:“我觉得可以转去城南私立,那边全封闭管理,管得严、学风纯,没有乱七八糟的人和闲话,最适合冲刺高考。”
夏母也顺着开口:“城南确实不错,升学率稳,封闭式也省心,不会再有外界干扰。”
洛父沉吟片刻:“还有城北实验也可以,师资更强,就是管理稍微松一点。我明天找人问问两所学校的插班政策、学籍手续。”
几个人围坐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认真讨论、对比、筛选着适合洛衍的新学校。
语气平淡、从容、冷静。
仿佛他们刚刚毁掉的,不是一个少年所有的安稳与期盼。
仿佛刚刚那个捂着泛红侧脸、满心寒心、狼狈逃离的少年,根本无关紧要。
走廊灯光惨白空旷。
洛衍一个人快步走着,耳边还回荡着方才的怒骂、巴掌的脆响、家人冷漠的议论声。
半边脸火辣辣的疼,远不及心底万分之一的寒凉。
他跑出酒店大门,深夜晚风刺骨,狠狠吹在脸上。
身后灯火璀璨、宴席温热、家人齐聚。
却无一人,追他半步。
他忽然彻底明白。
在这个家里,他的意愿、他的委屈、他的执念、他的人生,从来都不值一提。
所有人在乎的,只有体面、婚约、前途、名声。
唯独没有人,在乎他到底愿不愿意。
也没有人在乎,被全员污蔑、背负所有过错的知秋,到底何其无辜。
夜色深沉,前路茫茫。
他连安静留在原地、远远看着她安稳备考的资格,都快要被彻底剥夺了。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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