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邪的手指还停在面具边缘。
那层皮薄得不像话。
温温凉凉的,跟刚从井里捞出来的玉似的。
边缘翘起来了。他用指腹一点点按回去,按进下颌的弧线里。
镜子里的人盯着他看。
那根本就不是他。
眼型被拉长了一点。眉峰压下去。嘴角被一根极细的线固定着,平直,冷漠。
他把眼镜摘了。
镜子里头,那双眼睛从清凌凌的一下子沉了下去。怎么形容呢,一滴墨掉进清水里,“啪”地洇开,眨眼功夫就黑得望不到底。
“三爷。”
背后有人喊他。
声音不高,尾音却绷着,像一根线被拽紧了。
吴邪没马上回头。他就着镜子看那个人,吴家盘口的老伙计,姓周,跟了三叔十七年。
老周弓着腰,双手垂在身前。可那双眼不安分。从他后背扫到肩膀,又从肩膀挪到镜子里那张脸上,一寸一寸地看。
整个大厅静得跟棺材板似的。
吴邪慢慢转过身,往那把太师椅里一坐。
用的是三叔的坐法,后背不贴椅背,脊梁微弓,左肘压着扶手,右手搭在膝头,指节松着,指腹微微往里扣。
三叔就这样坐。他见过太多次了。
大厅里站了十几号人。盘口的、堂口的、本地的、外地的。
有人低着头,有人抱着胳膊。角落里还有人抽烟,火柴“嚓”地一闪就灭了。
全都在等他说话。
吴邪没急着开口。
他知道这些人在看什么,等什么。等这个忽然冒出来的“吴三省”露馅,等这个常年不着家、突然回来接盘口的“三爷”被他们掂出斤两。
喉咙发紧。
面具边缘贴着皮肤的地方开始痒,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全闷在那一层薄皮底下。
他想起几个钟头前,在吴家老宅厢房里对着镜子贴这张脸。胶水味呛鼻子,边缘用药水一遍遍按,确保每一寸都服服帖帖。
那会儿他的手在抖。
现在不抖了。
“老周。”
他开口了。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稳。
三叔说话有种腔调,尾音往下沉,跟石头砸进水里一样,不给你听响儿。吴邪对着录音练过,对着镜子练过,对着深更半夜空荡荡的屋子练过。
“三爷。”老周应了一声,腰弯得更低。
“长沙那边的货,清了几成?”
老周明显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三爷”张嘴就问盘口的账。
犹豫了两秒才报了个数。
吴邪听完,没接话,只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个幅度他练过。太大了显得虚,太小了显得怯。三叔点头只动下巴,脖子不带动的。
“明天之前,清干净。”他语气不重,也不冷,像在说一件已经翻篇的事,“该烧的烧,该埋的埋。别留尾巴。”
“是。”
老周退了一步。退的时候瞟了一眼角落里那个抽烟的中年男人。
吴邪看见了。
他当然看见了。谁跟谁递了眼色,谁的手指在裤缝上敲了几下,谁往后退了半步谁往前挪了一寸,他全收在眼底。
但面上不动。
他把右手从膝头抬起来,慢慢摸到桌上的茶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