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微亮,曙色薄浅,轻轻透过窗纸,漫进清冷安静的偏院小屋。
身侧原本滚烫紧实的怀抱,早已凉透。
萧玦走得无声无息。
他向来如此,深夜踏月而来,倾尽温柔偏执,哄得她心防崩塌、眼底落泪;破晓之前便悄然抽身,不留半分痕迹,仿佛昨夜所有缱绻温存、温柔索吻、字字掏心的哄诱,都只是她一场沉溺太深的幻梦。
温穗是被身侧微凉的空洞冻醒的。
她缓缓睁开眼,眸底一片空茫酸涩,长长的睫毛垂落,覆住眼底翻涌的复杂心绪。
枕上还残留着极淡极清的龙涎余香,浅浅萦绕,若有若无,提醒她昨夜的一切都真实发生过。
他温柔吻去她的泪,耐心拆解她死守的夫纲执念,许诺护裴凛安稳,只求她慢慢依赖他。
她嘴上未应,心底却早已溃不成军。
她慢慢抬手,抚过自己的唇瓣,那里还残留着他温柔缱绻的温度。一夜沉沦温柔,没有半分粗暴胁迫,全是小心翼翼的珍视与纵容,是她活这么大,从未感受过的暖意。
可这份暖意,偏偏来路不正、见不得光。
她是裴凛的妻,名分规整、礼教捆身,本该守着本分、心如止水。
可如今,她心底乱得一塌糊涂。
一边是刻入骨血的礼教规训、生死相随的夫纲本分;
一边是权臣偏执温柔、步步浸润、只独予她一人的万般偏宠。
温穗静静躺着,望着发白的窗棂,久久未动。
心底是散不去的恍惚,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浅浅的怅然。
她竟然……会舍不得他走。
会在清晨空旷的小屋中,微微落空,会贪恋那夜短暂的温柔相拥。
这份念头刚冒出来,便让她心慌羞愧,她连忙闭眼压下心绪,一遍遍告诫自己恪守本分、不可逾矩。
可越克制,心底那道被萧玦温柔撬开的缝隙,便越宽、越烫、越难以抹平。
与此同时,主院晨起。
裴凛晨起梳洗完毕,一身常服,眉眼依旧冷硬,只是眉宇间萦绕着连日未散的郁气。
朝堂无端被责、罚俸自省的憋屈,依旧堵在心口,让他连日心绪不宁。
他习惯性想起温穗。
以往他想起这个侍妾,脑海里只有木讷、安静、无趣、好用几个字。
她温顺、听话、不争不抢、安分守己,从不惹事、从不吃醋、从不争宠,安安静静待在偏院,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是他最省心、最不起眼的一枚棋子。
他一直以为,她本就该如此。
温顺是本分,听话是应当,陪驾入宫为裴府谋利,更是她的价值所在。
他从未放在心上,从未细看,从未琢磨过她的性情、她的隐忍、她的委屈。
可这几日,他心绪浮动,反复回想府中诸事,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了这个被他漠视许久的女子身上。
他想起前几日宫中传召不断,她风雨无误入宫伴驾,从不抱怨辛苦;
想起他无端刁难、厉声苛责,她从无半句顶撞,温顺低头尽数受下;
想起她称病避宫那日,并非偷懒懈怠,而是谨小慎微,怕病气冲撞公主、连累裴府;
想起昨夜他满腹郁气试探盘问,她神色坦荡、进退得体,无半分纰漏,稳稳替裴府稳住体面。
她安静、隐忍、懂事、稳妥。
不张扬、不狐媚、不邀宠、不生事。
在他满府姬妾、人人趋炎附势、争相讨好争宠的对比下,温穗的干净安分,竟难得得刺眼。
从前他只觉得她木讷无趣。
如今细细回想,才发觉那不是木讷,是温顺守礼,是沉静通透,是事事为他、为裴府周全的本分。
他从未给她半分温情,她却始终安分守己、替他安稳兜底。
一念至此,裴凛心头第一次掠过一丝极淡、极陌生的愧疚。
他征战沙场、浮沉官场,见惯趋利避害、人心凉薄,早已习惯人人为己。
唯独温穗,无依无靠、身世单薄,嫁入裴府如浮萍寄水,却偏偏最是忠心稳妥。
晨光落进主院厅堂,他立在廊下,望向偏院的方向,目光沉沉,心绪微动。
有什么东西,正在他冷硬多年的心底,缓慢、迟钝、悄然发芽。
不是骤然深爱,是迟来的察觉。
是原来我从未认真看过你。
是原来我一直弃如敝履的安稳,是旁人求之不得的温顺。
是原来,你一直在我身后,安静守我岁岁安稳,我却视而不见。
裴凛薄唇微抿,胸腔里掠过一丝从未有过的滞涩。
他想,或许……他从前,真的太过轻待她了。
偏院之中。
温穗缓缓坐起身,拢好衣衫,眉眼温顺如常。
眼底昨夜的水光与怅然尽数敛去,看上去依旧是那个安静怯懦、恪守本分的裴府侍妾。
只是无人知晓——
她的心,早已在日复一日的冷漠磋磨与深夜偏执温柔的拉扯里,一半系着礼教名分,一半悄悄遗落在了那个夜夜为她踏月而来、权倾天下的男人身上。
而她的夫君,刚刚才开始,迟得离谱地,看见她的好。
一场双向错位、步步虐缠的情局,自此,彻底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