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砸在脸上,像一把把,撒下来的,碎针。
陆烬一头,扎进了雨幕。
他冲出去的,是档案室朝东的那扇窗。二楼,下面是花坛,再外面,是市局前院那片,停满警车的,空地。
身后,枪声,追着他的脚后跟,咬上来。
子弹,打碎了窗玻璃,也打碎了他身侧,一块"执法为民"的宣传栏。碎瓷片,混着雨水,扎进他的后颈。他顾不上。
落地,翻滚,起来,跑。
这二十年,他在这座城里,逃过太多回了。灭门那夜的地窖,十五岁码头的暗巷,十八岁第一次杀人后的后山——每一次,他都以为,自己是最后一次跑。
可每一次,他都跑下来了。
因为跑得够快,因为命够硬,因为总有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替他,挡那么一下。
今晚,没人替他挡。
今晚,他自己,就是那块,被推出来的肉。

来吧。

都冲我来。
他一边跑,一边故意,把那件灰色的大衣,甩了出去,挂在了一辆警车的后视镜上。远远看去,像一个人,正躲在车后。
"那边!"
"左边那辆车!"
火力,果然,转向了。
陆烬贴着地面,从警车与警车的缝隙里,匍匐,穿行。雨水灌进他的领口,混着血,顺着脊背,往下淌。他左半边身子,早就湿透了,右耳那侧,却安静得,可怕。
雨声,枪声,喊声。
右耳里,什么都没有。
他忽然,有点庆幸,自己这只,听不见的耳朵。听不见,就不慌。他只信,左耳里,那些,真实的声音。
车门合上的"咔嗒"。
鞋底,碾过积水的,轻响。
还有——
比雨点,更细、更密、更冷的一种,破空声。
陆烬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一个,极狼狈的翻滚,从车前,滚进了,两排警车之间,那道,仅容一人侧身的,窄缝。
"叮。"
一根针,钉在了,他刚才,后脑勺,所在的位置。
那是,一根,半尺长的,特制杀人针。针尾,还缠着一圈,极细的,红绸。
陆烬抬起头。
雨幕里,那个灰夹克的,瘦削身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车顶。
帽檐,压得极低。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浇,像一道,挂在他脸上的,水帘。
"跑得,挺快。"
那人,开口了。声音,又干,又平,没有一丝,起伏。
"可惜,我杀的人,没有一个,是靠'快',跑掉的。"
他手腕,一翻。
又是,三根针。
陆烬手里,只剩,一柄短刀。
刀,对针。兵器上,他就输了。何况,这个人,是"针"——门里,专管,开锁、潜入、杀人于无形的,那一个。
跑不掉。
那就,不跑。
陆烬,反而,从窄缝里,站了起来。

你是"针"。

周慕白,养了你,二十年?
"针"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打量,一只,忽然,不逃了的,猎物。
"周慕白,养不起我。"
他终于,说了一句,让陆烬,心头,剧震的话。
"我,是来还,你爹,一命的。"
"你爹,当年,替我,挡过一刀。门散了,我没走。我守了,二十年,就等,陆家的人,回来。"
"可你爹,死了。你,又,回来了。"
"我不杀你。"
"但今晚,你得,跟我走。周慕白的人,太多。你一个人,出不去。"
针,收回了,指尖。
"跟我,从西边的,老车库走。那里,有条,只有我知道的,墙缝。"
——
雨,更大了。
陆烬,盯着他,一动,没动。
他想起,周慕白,在档案室里,那句,挑拨的话——"你去问问,那个,脸上有疤的,当年,他杀的第一个人,是谁派他杀的。"
他想起,疤脸男人,那晚,那句,"闻着味儿来的,不会只有我一个。"
门里,七个人。
有人,想还恩。有人,想灭口。
眼前这个"针",到底是,哪一种?
"你在,犹豫。"
针,看穿了他。
"周慕白,跟你说了,什么。他说,我和'刀',是他的人,对不对。"
针,忽然,笑了。那笑,比雨,还冷。
"他骗你。"
"因为,他自己,也怕,被人,骗。"
针,从车顶,跳了下来,落在陆烬,三步之外。他伸出手,掌心,摊开。
掌心里,躺着一枚,和陆烬,一模一样,錾着字的,黄铜钥匙。
"伍。"
钥匙柄上,錾的是,"伍"。
第五。

你是,第五把。
"门里,七个记号,七把钥匙。'医',是你爹,钥匙,有三把。'针',是我,一把。剩下,三把,在'槌'、'尺'、'算盘'手里。"
"'笔',就是周慕白。他没有钥匙。"
针,一字一顿。
"因为,钥匙,是'规矩'。破了规矩的人,不配,拿钥匙。"
"这就是,为什么,他二十年,都找不到,我们。"
"他把'门',卖了。可'门'的钥匙,从来,就不在他手上。"
雨,顺着,两个人的发梢,往下滴。
陆烬,看着那枚,"伍"字钥匙,又,看了看,针。
——可就在这时,一道,极不和谐的,声音,插了进来。
"啪、啪、啪。"
是,掌声。
从,雨幕深处,传来。三个人,同时,动了。
针,猛地,收回了钥匙,转身,朝向,掌声的,方向。陆烬,也,侧过身去。
雨中,一把黑色的伞,缓缓,撑开。
伞下,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灰夹克。
脸上,一道,从眉骨,劈到下颌的,旧疤。
疤脸男人。
他站在,三十步开外,雨水,顺着伞沿,帘子一样,垂下来。他看着,车缝里的,两个人,忽然,笑了。
"针,老五。"
"你今天,这话,说得,太早了。"
"你以为,周慕白,骗了陆烬。"
他,抬起手,把伞,往旁边,让了让。
露出,他,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
那只手里,握着,一根,比针,更长、更粗、更冷的——
钢管。
或者说,一把,没有鞘的,刀。
"陆烬。"
疤脸男人,看着他,缓缓,开口。
"他说的,一半,是真的。"
"另一半——"
"是我,让他,这么说的。"
雨,如注。
雷,在云层里,滚过。
陆烬,站在,两个人,中间。一侧,是,"针";一侧,是,"刀"。
门里,七个人,两派。
可此刻,站在这雨夜里的,这两个人,到底,谁,是,谁的,人。
没人,知道。
——1
类型也能看进去,劳斯写得氛围和人物都拿捏得特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