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疤脸

枕刃

刀光,在月光里,一闪。

陆烬没有出声警告,下楼的最后三级台阶,他几乎是贴着扶手滑下去的,短刀脱手即至,直奔那人持刀的手腕——他习惯先缴械,再问话。

"叮。"

一声脆响。

疤脸男人,两指夹住了刀背。

就那么随意地,用两根手指,夹住了陆烬十年来从无落空的一刀。

陆烬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能接住他这一刀的人,这世上,不超过三个。而眼前这个,不在那三个里面。

"好快的刀。"

疤脸男人,松开手指,任由那柄短刀"当啷"落地,咧嘴笑了。那道从眉骨劈到下颌的旧疤,随着笑容扭动,像一条,趴在脸上的蜈蚣。

"就是力道,还差了点。病还没好利索吧。"

"右耳听不见,下楼的时候,重心全压在左腿,破绽,比平时大了三成。"

他不仅接住了刀,还在那电光石火的一瞬,把陆烬的底,摸了个干净。

陆烬
陆烬

你是谁。

陆烬没有去捡刀。他知道,在这个人面前,弯腰捡武器,等于把后颈,送上去。他缓缓直起身,左手,看似随意地,搭上了柜台——柜台底下,压着一把,上了膛的、晏沉的备用枪。

"我是谁,不重要。"

疤脸男人,往后退了半步,摊开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敌意。他个子极高,穿着一件不起眼的灰夹克,站姿松松垮垮,可陆烬看得出来,这个人,从脊椎到脚跟,没有一块肌肉,是松的。

那是一头,随时能扑起来的,猛兽。

"重要的是这个。"

他举起那把,黄铜钥匙。

月光下,钥匙的齿口,磨得发亮。陆烬太熟悉它了——熟悉到,他甚至能在脑子里,闭着眼,描出它每一道齿痕的形状。

陆烬
陆烬

这钥匙,哪来的。

"你爹给的。"

陆烬的瞳孔,骤然一缩。

疤脸男人,却像是没看见他骤变的脸色,慢悠悠地,走到窗边一张旧藤椅旁,自顾自,坐了下来。他的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刻意,避开了月光能照清全脸的角度。

"二十三年前,白桥。"

"你爹手里,有三把钥匙。"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一把,开你家书房的保险柜。后来,那把,跟着真本,进了恒通银行的保管箱,再后来,被你们,一把火烧在了境外。"

"第二把,开你家地窖的门。灭门那晚,你攥着它,在地窖里,躲了一夜。再后来,你把它,给了那个警察。"

陆烬的呼吸,放缓了。

这两件事,知道的人,极少。眼前这个陌生男人,却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第三把。"

疤脸男人,把手里的钥匙,轻轻一抛,又稳稳接住。

"开的,不是锁。"

"是'门'。"

——

陆烬
陆烬

什么门。

"救命的门。"

疤脸男人,收了笑。他脸上那道蜈蚣,随之沉下来,显出一种,与他粗豪外形极不相称的,郑重。

"你爹年轻时,不只是个,搞研究的。"

"他读过书,见过血,救过人,也……埋过人。"

"九十年代,社会乱。有那么一拨人,走南闯北,靠手艺和规矩,在刀口底下,讨生活。有人负责把脏东西,从这座城里,清出去——你爹那手药理和毒理的本事,一半用来救人,另一半,当年,是用来对付那些,毒贩子、人贩子,和披着人皮的畜生的。"

"那拨人,有个不成文的规矩。"

"每个人,留一把钥匙,交给一个,信得过的人。钥匙在,门就在。"

"日后,无论持钥匙的人,落到什么地步,是被仇家追杀,还是被自己人构陷——只要他拿着钥匙,找上门,接钥匙的人,就得答应他,一件事。"

"不问缘由,不计代价,哪怕,豁出命。"

他把钥匙,轻轻放在茶几上,朝着陆烬的方向,推了过来。

"这叫,'一诺门'。"

"你爹,是当年,立规矩的人之一。"

陆烬盯着那把钥匙,久久,没有动。

父亲的形象,在他心里,一直是温和的、书卷气的,会在桂花树下教他写字、会把曼陀罗写成"春"的,一个学者。

他从不知道,那个总是笑着的男人,身后,还压着这样一段,浸着血气的往事。

陆烬
陆烬

你是来兑现承诺的。

"聪明。"

疤脸男人,点了点头。

"你爹对我,有一命之恩。这把钥匙,他二十三年前,亲手交给我,说,将来若他的孩子,拿着钥匙找上门,让我还他这一命。"

"可这二十年,你没来。"

"我看着你从地窖里爬出来,看着你改名换姓,看着你成了'烬',看着你查白桥,看着你……把那个姓林的,连同炉子,一起烧了。"

陆烬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陆烬
陆烬

你跟了我二十年。

"算不上跟。"疤脸男人,重新咧开嘴,笑得有些难看,"就是……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替你,扫了点,尾巴。"

"你十五岁那年,在码头偷东西吃,被三个货堵在巷子里打。后来那三个人,为什么第二天,全都莫名其妙断了手、不敢报警?"

"你十八岁那年,第一次接'清道夫'的活,目标是个手上有七条人命的通缉犯。你以为,你一个半大孩子,真能那么顺利,得手、脱身?"

"还有你右耳。"

他指了指陆烬的右耳。

"让你失聪的那一棍子,本来,是冲着你后脑勺去的。是有人,在你看不见的角度,替你,挡偏了三寸。"

"代价是,那人,断了三根肋骨。"

陆烬僵在原地。

那些他以为,是自己命大、是自己侥幸的、无数个生死瞬间,此刻,被这个陌生男人,轻描淡写地,一件件,翻了出来。

原来,这二十年,他从来不是,一个人,在黑暗里走。

陆烬
陆烬

那个人……是你?

"是我。"

疤脸男人,站起身。他个子太高,站起来时,几乎要碰到头顶的吊灯。

"断的肋骨,早长好了。恩,也还得差不多了。"

"我今天来,不是来叙旧的。钥匙我留下,恩,我也认。"

他走到门口,握住门把手,忽然,停下,背对着陆烬,沉声开口。

"陆烬,你以为,你烧了炉子,报了仇,事情就完了。"

"我告诉你,没有。"

"林崇山,不过是,这条线上,一个跳得最高的。他死了,他背后,那张网,还在。"

"当年,惦记你爹方子的,不止他一个。如今,钥匙重见天日,'一诺门'的人,有的想还恩,有的——"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

"却只想,把当年立规矩的人,和他们的种,一个一个,从这世上,抹干净。好让那段,谁都不愿提起的旧事,彻底烂进土里。"

"你手里这把钥匙,是护身符。"

"也是,催命符。"

"它一露面,闻着味儿来的,不会只有我一个。"

说完,他拉开门,夜风,裹着深秋的凉意,灌了进来。

临走前,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

"对了,替我,跟楼上那位晏警官,带句话。"

陆烬心里一惊。

他自始至终,没有抬头看一眼楼上。可他,从一进门,就知道,阁楼的楼梯口,还站着一个人。

"他爸,晏卫国,当年,也是'门'里的人。"

"所以,他追了你三年,又护了你三年——不是巧合。"

"有些缘分,从你们的爹那一辈,就结下了。"

门,轻轻合上。

风铃,没有响——他连风铃的舌片,都在进门时,用手指,轻轻按住了。

书店里,重新恢复死寂。

月光下,那把黄铜钥匙,静静躺在茶几上,齿口,幽幽地,反着光。

陆烬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直到一件外套,轻轻披在了他的肩上。

晏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下了楼,站在他身后。他大概,把最后那句话,听得清清楚楚。

晏沉

我都听见了。

晏沉
晏沉

看来,咱们俩的爹,当年,还拜过同一个山头。

晏沉

他试图用一句,轻松的话,驱散这满室的寒意。可他望着那把钥匙的眼神,却异常凝重。

陆烬拿起钥匙,冰凉的金属,硌在掌心。

他忽然明白,疤脸男人那句"催命符",是什么意思。

二十年的灭门血案,刚了结。

一扇,更古老、更幽深的"门",正随着这把钥匙,在他们面前,缓缓,打开。

门外是什么,谁也不知道。

陆烬
陆烬

晏沉。

晏沉

嗯。

晏沉
陆烬
陆烬

这下,房租,可能要涨了。

晏沉看着他,沉默两秒,伸手,把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晏沉

涨就涨。

晏沉
晏沉

反正,我赖定了。

晏沉

窗外,夜色如墨。

一把钥匙,一扇旧门,一段被两辈人刻意掩埋的往事。

断刃,才刚刚,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