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鹤鸣来了。
他换了身笔挺的警服,肩章、警号,一样不缺。进门时,他在那排被推倒、又重新立起的书架前,站了两秒。
"我这身皮,今天最后穿一次。"
他把一张盖着银行印章的通知单,放在桌上。
"恒通银行总行,私人保管库。箱子是我用化名租的,二十年,续费一次没断。开库需要两样东西——我的指纹授权,和这把钥匙。"
他把昨晚抛给晏沉的那把钥匙,又推了回来。
"取东西,得我本人到场。这也是,我留到今天的原因。"
你为什么不早交。

沈鹤鸣看着他,疲惫地扯了下嘴角。
"早交,我就是个死人。死人,护不住东西,也指不了路。"
"现在不一样了。高维山那条船要沉,境外那位'先生',也浮出了水面。我这条命,留着,没用了。"
陆烬一直坐在暗处,没出声。这时,他才开口。

真本要是有一页缺损,或者被人动过。
我拿命赔。


你的命,没那么值钱。
沈鹤鸣没恼。他点点头。
"该。"
——
上午九点半,恒通银行总行。
保管库在地下一层。厚重的合金门,值班经理核了沈鹤鸣的授权,又核对了钥匙编号,侧身让开。
"沈先生,请。库内不留人,您自便。"
三个人,走进了保管库。
一排排不锈钢抽屉,在恒温的空气里,反着冷光。沈鹤鸣在B区十七号箱前站定,把钥匙插进锁孔,又按下了指纹。
"咔。"
箱门弹开。
里面,只有一个,巴掌大的、防水防火的金属匣。
沈鹤鸣没有去拿。他后退一步,把位置,让给了陆烬。
"你的东西。"
陆烬盯着那个匣子,呼吸,不易察觉地,乱了一瞬。
他伸手,把匣子取出来,放在库内的小桌上,掀开。
匣子最上层,是一本,用油纸包了又包的线装册子。
打开。
泛黄的宣纸,毛笔小楷,一页一页,工整得近乎刻板。"春三分,秋七钱,雪上煎"——和蓝布笔记本里,那些暗语,一模一样的笔迹。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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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烬的指尖,抚过第一页的字迹,久久,没有动。
这是他祖父立下的方子。是他父亲,用满门的命,护下来的东西。
二十年了,它终于,又回到了一个,姓陆的人手里。

真本。
他只说了两个字,声音,却哑得不成样子。
匣子的最底层,还压着两样东西。
一枚,带血的警号——晏卫国的。
一张,折成方块的纸。
晏沉拿起那张纸,展开。纸上,是他父亲的字,仓促,潦草,显然是在某个极度危险的当口,写下的绝笔。
"鹤鸣:真本托你。若我不测,万勿上交——梁守正已被监视,队里有内鬼,名讳我不敢写。此物在你手,是祸,也是护身符。切记,非陆家人,不可令其读懂。护好陆敬之的骨血。兄 卫国,绝笔。"
库内,安静得能听见通风口的气流声。
晏沉捏着那张纸,缓缓抬头,看向沈鹤鸣。
二十年的谜底,在这一刻,揭开了一半。
你不交,是因为我爸,不让你交。

沈鹤鸣望着那枚带血的警号,眼眶,红了。
"他比我清醒。他早看出来了,梁局干净,可梁局身边,全是眼睛。真本交上去,当晚,就能送到高维山手里。"
"他让我拿着,说这是护身符——只要真本没现世,高维山就不敢动我,也不会死心。我就还能,藏在他身边,替他看着,那个'队里的内鬼',到底是谁。"
那你后来,为什么,黑了。

沈鹤鸣闭上眼。
"头几年,我守着。我盯着高维山,盯着每一笔赃款,等着有一天,能把东西,交给一个真正干净的人。"
"可我等来的,是梁局暴毙,是线人一个个消失,是我自己,被高维山的钱,一次一次地,围猎。我收了第一笔,想当证据,结果,那笔钱,成了拴我的绳。"
他睁开眼,眼底,一片死寂。
"绳套上了脖子,就再也摘不下来了。我告诉自己,我只是在等,在忍。可忍着忍着,我发现,我和他们,坐一条船了。"
"我对不起你爸。"
陆烬把真本,用油纸重新包好,贴身藏进内袋。他没有看沈鹤鸣。

这些话,留着,去省厅说。
就在三人准备离库时——
"砰!"
地下一层的方向,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银行警铃,刺耳地,炸响。
值班经理的尖叫,隔着合金门,隐隐传来。
三个人的脸色,同时变了。
沈鹤鸣猛地掏出手机。库内没有信号,他冲到门口——合金门外,那个本该值守的经理,已经倒在血泊里。
四名持枪的黑衣人,戴着战术面罩,正沿着走廊,朝保管库,快速逼近。
不是本地的底子。
战术动作干净利落,枪口走位标准,领头那人背上,还斜挎着一支,被拆解的长枪管。
境外的人。第三天,提前了。
"他们怎么知道在这儿!"沈鹤鸣低吼。

你的化名,你的续费,你的指纹——对一个能在境外调动安保公司的人来说,查一家银行,不难。
陆烬一把将晏沉拉到门后。

他们是冲真本来的。东西在我身上,我必须出去。
出去就是靶子。


不出去,三个人,困死在这儿。保管库只有一个门。
黑衣人已经逼近到十米内。领头的,用生硬的中文,喊了一声。
"里面的人听着。东西留下,人可以活。"
沈鹤鸣忽然笑了。
那是一种,破罐破摔的、轻松的笑。他把警服的风纪扣,一颗,一颗,系好。
"师兄二十年前,把活下来的机会,塞给了我。"
"我多活了二十年,够了。"
他一把夺过晏沉手里,那把没有子弹的旧五四,又把自己上了膛的六四,塞进晏沉手里。
"库里右拐,第三排架子后面,有个通风竖井,通后街垃圾道。我上周踩过点。"
"带他走。"
晏沉瞳孔骤缩。
你干什么!

沈鹤鸣没有答。他攥着那把空枪,猛地扯开合金门,迎着走廊的枪口,大步走了出去,同时,扯着嗓子,吼出了一句,回荡在整个地下一层的话——
"东西在我身上!"
"我就是沈鹤鸣!来拿啊——"
枪声,瞬间炸响。
"走!!"晏沉红了眼,一把拽住愣住的陆烬,扑向右侧的货架。
身后,密集的枪声里,那个一瘸一拐的背影,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却始终,挡在通风竖井的方向前面,像一座,被自己亲手点燃的、迟了二十年的灯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