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下了楼。
那老人就站在院子当中,也不往里走,拄着拐棍,背驼得像张弓。听见脚步声,他眯着眼,把晏沉,从头打量到脚。
"像。眉眼,像你妈。身板,像卫国。"
晏沉在他面前三步外站定。
您怎么知道我会来。

老人"哼"了一声。
"我不知道你来。我天天在这江边转。这家的小儿子,要是还活着,迟早得回这个窝。我等的,要么是他——"
拐棍朝陆烬的方向,点了点。
"要么,是卫国的种。"
陆烬一直没说话。他在打量这老人。很旧的蓝布褂子,裤脚卷着,小腿上,全是被江水泡了一辈子的、暗紫色的曲张血管。

您是江上跑船的。
"跑了五十年。人都叫我,老锚。"老人咧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白桥这一段,哪块水深,哪块有暗礁,我闭着眼,都摸得清。"
晏沉上前半步。
您说,我爸欠您一条船钱。

老锚没急着答。他拄着拐,慢慢走到半截烧焦的门墩上,坐了下来,从怀里,摸出一杆烟袋,慢悠悠地,装上烟丝。
"二零零四年,腊月初八,夜里。江上起了大雾,大得,伸手看不见五指。这种天,船家都靠了岸,没人敢跑。"
他划着火柴,吸了一口。
"偏有人,半夜来敲我的船板。"
"我开门一看,是卫国。浑身是血,半边脸都肿着,怀里,死死抱着个东西,用雨衣裹了三层。他身后头,还跟着个警察,二十啷当岁,腿上挨了一刀,跑起来一瘸一拐。"
晏沉的呼吸,屏住了。
那个警察,长什么样。

老锚瞥了他一眼。
"你师父,沈鹤鸣。那年,他刚从警校分到白桥没两年,给卫国打下手。我认得他。"
晏沉只觉得,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后来呢。

"卫国塞给我一把钱,说,'锚叔,求你个事。开船,送我们去下游的芦苇荡。'我说这雾天,不要命了。他说,要命,就更得走。"
老锚吸了口烟,浑浊的眼睛,望着院子外头,那条看不见的江,像在看二十年前那场大雾。
"我载着他们,下了水。船到江心,我就听明白了。"
"他俩,是从自己人手里,逃出来的。"
院子里,风穿过焦黑的房梁,发出"呜呜"的响。
"卫国怀里那东西,我没问。只听他跟沈鹤鸣在船尾,压低了嗓子吵。卫国说,'东西我先藏起来,等天亮,我去市局找梁局,当面递。队里出了内鬼,今晚要我们死的,不是毒贩子。'"
晏沉一字一句,生怕漏掉一个音。
沈鹤鸣说什么。

"沈鹤鸣那后生,我记得清楚。他蹲在船板上,捂着腿上的刀,半天没吭声。后来,他就问了卫国一句话。"
老锚磕了磕烟灰。
"他问,'师兄,东西交上去,要是连梁局,也不干净呢?咱们俩,今晚,是不是白死了。'"
晏沉和陆烬,对视了一眼。
二十年前的沈鹤鸣,问出的这句话,竟然,像一句真话。
我爸怎么答的。

"卫国说,'那就再往上告。告到省厅,告到北京。这东西,是陆家十几口人的命,是多少被这药害得家破人亡的人的命。我们当警察的,不能让它,烂在自己手里。'"
老锚叹了口气。
"他说这话的时候,那腰杆,挺得笔直。"
"就在这时候,雾里头,追上来一条船。机器开得死快,船头上,站着三四个人,手里,都有家伙。"
陆烬忍不住,往前一步。

是高维山的人?
"那时候,我可不晓得他是谁。"老锚摇头,"两条船越靠越近,对面就喊,'晏卫国,把东西留下,放你一条生路。'"
"卫国把怀里那个雨衣包,塞进我手里。他跟我说,'锚叔,这个,你帮我藏一夜。明天天亮,我要是没来取,你就把它,交给一个人。'"
交给谁!

晏沉的声音,都变了调。
老锚却不看他,只顾着,往下说。
"他跟我报了个名字,一个地址。说完,他做了件事——他把自己的警号,从胸口,扯了下来,塞进了沈鹤鸣手里。"
晏沉浑身一震。
那枚在杂货铺铁盒里,躺了二十年的警号。
原来,不是父亲拿着沈鹤鸣的警号。
是父亲,在跳江前,把自己的警号,塞给了沈鹤鸣。
可杂货铺里的那枚,背面,刻的,分明是"沈鹤鸣"三个字。
不对。我拿到的警号,是沈鹤鸣的。

老锚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种洞悉一切的平静。
"你听我说完。"
"塞完警号,卫国又跟沈鹤鸣说了句话。他说,'鹤鸣,拿着我的警号,你跳江。你水性好,往下游漂,能活。你活下来,给我们俩,作证。'"
"沈鹤鸣不跳。他说,'师兄,要跳一起跳。'"
"卫国就骂他,骂得很难听。他说,'两个人都死了,今晚的事,就成了糊涂账!必须活一个!我怀里空了,他们要的是我!你走!'"
江风呜咽。
晏沉已经站不稳了,他扶着半截焦墙,才勉强立住。
后来。

"后来,对面那条船,撞上来了。"老锚的声音,沉了下去,"混乱里,枪响了。我看见卫国,一头栽进了江里。沈鹤鸣也跳了。他跳的时候,手里,攥着卫国那枚警号。"
"我躲在船舱底,抱着那个雨衣包,一动不敢动。那条船,在我船边,绕了三圈,搜了三圈。雾太大,他们没搜着我,也没捞着卫国的尸首,最后,走了。"
老锚说完,院子里,陷入一片死寂。
陆烬缓缓开口,声音发紧。

那雨衣包里的东西呢。我爸的母方真本。
"我替卫国,藏了一夜。"
老锚看着他,一字一句。
"第二天天亮,来取东西的,不是他。"
"是沈鹤鸣。"
晏沉猛地抬头。
他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浑身是伤,脸白得像纸。他把卫国的警号,和他自己的警号,都摆在我面前,跟我说了句话。"
老锚顿了顿。
"他说,'锚叔,师兄没了。他交代的那个人,现在去,就是送死,得等,等我们查到足够大的官。这东西,先放我这儿,我是警察,我替他,接着告。'"
"我一个船把子,懂什么。我信了。我把东西,给了他。"
老锚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青筋和老茧的手。
"他还顺嘴,问了我一句,说按规矩,昨晚的船钱,该结。他身上没带钱,就把他自己那枚警号,押在了我这儿,说回头拿钱来赎。"
"后来,他再没来过。"
"我进城去找过他一回。那时候,他已经因为'勇斗毒贩、跳江幸存',立了功,受了奖,穿上了四个兜的干部服。他在办公室里,看见我,跟看见个要饭的一样。"
老锚笑了,笑得满脸褶子,挤成一团,眼里,却没有一点笑意。
"他说,'老人家,你认错人了。我从来没坐过什么船。'"
"我就明白了。"
"打那天起,这枚警号,还有他师兄托付的那条命,他一块儿,不认了。"
晏沉闭了闭眼。
他终于知道,那枚刻着"沈鹤鸣"的警号,为什么会出现在父亲托付的铁盒里——那是父亲选定的、要活下去作证的人,最终,背弃死者的,铁证。
也是老锚,替父亲,向阿婆转交的、那笔永远要不回来的"船钱"。
锚叔。

晏沉睁开眼,声音哑得厉害。
您说的这些,愿意作证吗。当着省厅的面。

老锚撑着拐棍,慢慢站起身,与他对视。
"我半截身子,都埋进江里了,还怕个球。"
他把烟袋,别回腰间。
"我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年。我就是想看看,卫国拿命护下来的东西,最后,能不能,还他一个公道。"
就在这时,陆烬忽然开口。

等等。
他盯着老锚,眉头紧锁。

我爸的母方真本,被沈鹤鸣拿走了。可他这些年,和高维山,是一伙的。

他要是早把真本,给了高维山,蓝冰,早该量产了。为什么,高维山到现在,还在找配方,还在拿活人试药。
三个人,同时沉默了。
老锚眯起眼。
"你的意思是——"

母方真本,根本不在沈鹤鸣手上。
陆烬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亮得骇人。

他,也没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