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桥区在城西边,是这座城里,拆得最慢的一片。
沿江的高楼,一栋栋立起来,玻璃幕墙反着光。可往里走两条街,时间,像倒回去了二十年。低矮的砖房,斑驳的墙皮,晾衣杆横七竖八地,架在巷子上空。
老渡口街十七号,是间杂货铺。
卷帘门半开着,门口,摆着个玻璃柜台,卖些烟酒、汽水、洗衣粉。柜台角落里,果然,立着一部老式的公用电话,橙红色的机身,话筒上缠着发黑的胶布。
看店的,是个七十来岁的老太太,戴着老花镜,正坐在竹椅上,择韭菜。
陆烬先开的口。他从兜里,摸出包烟,抽出一根,递过去。

阿婆,打听个事儿。
老太太抬眼,把他和他身后的晏沉,上下打量了一遍,没接烟。
"买东西就买,不买,别挡着我做生意。"

二十年了,您这店,还在。
老太太择菜的手,顿了一下。
陆烬在柜台前,蹲下身,声音放得很轻。

我想问个人。二零零四年,在您这部电话上,最后打过电话的一个警察。
老太太的脸色,微微变了。她重新低下头,择韭菜,择得又快又用力。
"多少年的陈芝麻烂谷子了,不记得。"
晏沉这时,走上前。他没有说话,只从钱包里,取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了柜台上。
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年轻的晏卫国,穿着警服,笑得有点憨。
阿婆,这是我爸。

老太太的目光,落在照片上,手里的韭菜,"啪嗒"掉在了地上。
她怔怔地看了很久,伸出布满老人斑的手,颤巍巍地,把照片,拿了起来,凑到眼前。
"卫国……"
她念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一下子,就哽住了。
您认得他。

老太太摘下老花镜,用围裙角,抹了把眼睛。
"怎么不认得。这条街上的人,谁不认得他。白桥区的片警,管了我们整整八年。谁家两口子打架,谁家孩子交不起学费,谁家老人病了没人送医院……第一个到的,永远是他。"
晏沉站在原地,喉咙发紧。
关于父亲,他知道的,只是烈士墙上,一个冰冷的名字。
他从没想过,在这条他几乎没有印象的老街上,提起这个名字,会让一个素不相识的老人,红了眼眶。
老太太把照片,小心地,还给了他。
"他出事那天,我记得。天快黑了,他急匆匆地,冲进我店里,脸色白得吓人。他要打电话,我那机子,是插卡的,他没带卡,还是借我的卡打的。"
晏沉和陆烬,对视了一眼。
他打给了谁。

"不知道。他说话,避着我,站在柜台那边,声音压得很低。我只听见……"老太太皱着眉,回忆,"他喊了一声'陆老师'。"
陆烬的呼吸,骤然一滞。
陆老师。
他的父亲,陆敬之,生前是市药研所的研究员,私下里,认识的人,都喊他一声"陆老师"。

然后呢。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了没几句,就挂了。挂了电话,他在我这门槛上,坐了好久,一根烟接一根烟地抽。我喊他,他也不应。"老太太叹了口气,"后来,他站起来,跟我说了句话,我到死,都记得。"
什么话。

"他说,'阿婆,要是这两天,有人来打听我,你就说,没见过我。'我说,你一个警察,怕什么。他说——"
老太太的声音,抖了。
"他说,'我不是怕别人找我。我是怕,别人因为我,去害我想护着的人。'"
杂货铺里,一下子静了。
外头,有收废品的喇叭声,远远地,拖着长音,飘过去。
晏沉只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地,堵住了。
他父亲,在坠江前的最后一个小时,不是在执行什么缉私任务。
他是在给陆烬的父亲打电话。
他在害怕。他在试图,护着什么人。
陆烬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

阿婆,那天,除了打电话,他还……有没有什么反常的地方。带了什么东西,或者,留了什么东西。
老太太想了想,忽然"哦"了一声。
"你这么一说,还真有。"
她扶着柜台,站起身,走到杂货铺最里头,在一排落灰的货架后面,翻找起来。翻了半天,捧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饼干盒。
"他打完电话,把这个,寄在我这儿了。说,要是他过几天,没回来取,就让我,替他收着。哪天人来了,认得这个的,再给人家。"
老太太把盒子,递过来。
"这一等,就是二十年。我搬了三回家,别的都扔了,就这个,没敢扔。我老想着,他是个好人,好人托付的事,不能办砸。"
晏沉伸出双手,接过那个盒子。
盒子很轻,轻得,像里面什么都没有。
他的手,抖得厉害。当着老太太的面,他没有打开。
阿婆,谢谢您。

老太太摆摆手,重新戴上老花镜,坐回竹椅上,背过身,去择她的韭菜,像是不愿看他打开。
"拿走吧。拿走了,我这桩心事,也了了。"
——
两个人,出了杂货铺,沿着江堤,一直走,走到一处没人的台阶上,才停下。
江风很大,吹得人衣角猎猎作响。
晏沉把铁盒,放在膝头,深吸一口气,打开了。
盒子里,没有照片,没有信。
只有一枚警号。
金属的,磨得发亮。背面,刻着一行数字,和一个名字。
那是一枚警号胸牌。可胸牌正面,刻的名字,不是"晏卫国"。
陆烬凑过来,看清那两个字的瞬间,瞳孔,猛地一缩。
胸牌上,刻着——
沈鹤鸣。
江风,呼啸着,从两人之间,穿过去。
陆烬的声音,第一次,有了一丝不确定的发颤。

你父亲,临死前,为什么,会拿着沈鹤鸣的警号。
晏沉捏着那枚冰冷的胸牌,望着脚下,浑浊的、奔流了二十年的江水。
他忽然想起那个,对不上的六公里。
想起父亲,坐在杂货铺门槛上,抽了一地的烟。
想起那句"我是怕,别人因为我,去害我想护着的人"。
一个可怕的猜测,在他心里,缓缓成形。
也许……出事那天,被人追的,不只是我爸。

他和沈鹤鸣,可能,一起,在执行一件,不能写进报告里的事。


然后,沈鹤鸣活下来了。你爸,坠江了。
活下来的那个人,二十年后,亲手,在我爸的死亡报告上,签了字。

晏沉缓缓站起身,把那枚警号,攥进掌心。
二十年前的江水,仿佛在这一刻,倒灌回来,冰冷地,没过他的脚踝、膝盖、胸口。
我爸,大概率,不是牺牲。

他盯着江面,一字一句。
他是被自己最信任的人,推下去的,或者——

是被丢下的。

。。。。好想看后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