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二十,旧书店。
后屋的灯,亮着。门窗,关得严严实实。
桌上,摊着铁盒里的东西。三张照片,半张写着账号的纸,一本红塑料皮工作证。
许青连夜赶来,捧着自己的手机,把每一样东西,正的反的,拍了三遍。拍完,她又把手机卡,取了出来,当场折断。
我不走内网。内网的服务器,他有眼睛。

她从内衣里,摸出一部,老式的按键手机。
这个号,全省只有一个人知道——三年前带我入行的老厅长,退休了,人在外地养病。他跟沈鹤鸣,是死对头。

陆烬看了晏沉一眼。

你早留了这条路。
干这行,不留后手的人,活不到三十五。

许青把照片,一张一张,发了出去。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在安静的屋里,"嗒、嗒、嗒",响了三下。
发完,她把那部按键机,也拆了,电池扔进了灶膛。
东西出去了。剩下的,看老天。

晏沉没说话。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本工作证上。
他伸出手,把它,拿了起来。
红塑料皮,磨得发白。翻开,照片上那个年轻警察,眉眼英挺,笑得有点憨。
晏卫国。
他的手指,在那个名字上,轻轻摩挲。
我爸死的时候,我十五。

屋里,静了下来。
报告上写,执行任务,遭遇歹徒,坠江,尸骨无存。衣冠冢,在烈士陵园。

他死后第三年,我妈改嫁。我一个人,在白桥区,住了两年。沈鹤鸣,就是那两年,找上门的。他说,他是我爸的老战友,往后,他管我。

陆烬的瞳孔,微微一动。

所以你入行,是他带的。
他手把手,教我开枪,教我办案,教我"不要信任何人"。

晏沉自嘲地,扯了下嘴角。
原来他教的每一句,都是怕我有一天,查到他头上。

他把工作证,翻过来,倒过来,又仔细看。忽然,他的手,停住了。
证件的塑封内层,边角处,似乎,夹着一点,极薄的东西。
他用刀尖,小心翼翼,挑开塑封。
里面,掉出一张,指甲盖大小的、泛黄的纸片。
像是从什么地方,随手撕下来的。纸片上,只有一串,手写的电话号码。七位,老城区八十年代的号段。
号码旁边,写着两个字。
"陆宅。"
三个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这是我家的电话。
晏沉捏着那张小纸片,指尖,冰凉。
他终于明白了,沈鹤鸣那句"问问你爸,电话是打给谁的",是什么意思。
白桥灭门那晚,十六岁的陆烬,蹲在晏家楼下的地窖里,听见二楼,有人打了一通电话。
这么多年,陆烬一直以为,那通电话,是报警。是晏卫国,良心未泯,想给陆家,留一条活路。
可现在,这张藏在工作证里、写着"陆宅"号码的纸片说明——
晏卫国和陆家,早就认识。
那通电话,不是案发时,才打的。
是熟人之间,早有往来的线。
那他那夜的电话,到底,是去救人的——
还是,去报信的。
晏沉不敢想下去。
他抬起头,撞进陆烬的目光里。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有些东西,比沈鹤鸣的罪,更重。重到,一旦说出口,他们之间,那点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的东西,就会碎。
最终,是陆烬,先开的口。

九点了。
窗外,天,已经大亮。
陆烬把桌上的照片和纸,重新包好,却没递给晏沉。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本草纲目》,撬开书脊处一块活板,把油布包,塞了进去。

东西,放我这儿。你身上,不能带着它进那扇门。

你干干净净地去。记住,水闸的事,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是接到报案出警,到的时候,沈鹤鸣正带着两个不明身份的人,从现场离开。

别的,一概不知。
晏沉看着他。
那你呢。


我?我一个开书店的,昨儿晚上,在店里睡觉。阿黎能作证。
陆烬笑了笑,那笑,没什么温度。

监控,他能掐七分钟。我这条街的监控,五年前就坏了,他想掐,都没得掐。
晏沉站起身。
他走到陆烬面前,停了很久,忽然,伸手,把昨晚塞给他的那把配枪,轻轻拿了回来,别回自己腰后。
我走了。


嗯。
晏沉走到门口,又停下。
陆烬。


说。
我爸那通电话——不管查到最后,是个什么结果。

他背对着陆烬,声音很低。
这笔账,我都跟你,一起算。

门开了。清晨的光,涌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门,又轻轻合上。
——
市局监察室。
九点整,晏沉推门进去。
屋里,三个人。两个纪委的,一个,是沈鹤鸣。
沈鹤鸣坐在靠窗的位置,端着那个,杯底有缺口的紫砂杯,看见他,还笑了笑,像个体贴的长辈。
小晏,来了。坐。别紧张,就是了解点情况。

晏沉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他把证件和配枪,一样一样,轻轻放在桌上,推了过去。然后,他抬起眼,迎着沈鹤鸣的目光,平静地,开口。
我要举报。

沈鹤鸣端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副支队长,沈鹤鸣。

涉嫌,与十三年前白桥灭门案,在逃嫌疑人高维山,长期勾结,泄露警务机密,授意灭口证人。

相关证据,今天清晨六点,已经由第三方,直接送达省厅。

监察室里,一片死寂。
沈鹤鸣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凝固,又一点一点,化开。
他没有慌。
他只是端起杯子,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茶,然后,把杯子,搁在桌上,杯底那圈缺口,正对着晏沉。
小晏。

你知道,光凭几张来路不明的照片,扳不倒我。程序,证据链,你学的,都是我教的。

我知道。

晏沉站起身,最后看了他一眼。
所以今天,扳不倒。

我就是想,亲口告诉您一声——

他微微俯身,声音很轻,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冰,裂了。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监察室。
走廊里,阳光很好。
晏沉走下台阶,远远地,看见街对面,旧书店那个方向。
他知道,这个案子,从今天起,换了打法。
沈鹤鸣不会再藏了。高维山,也不会再逃了。
而在所有这些人、这些案子的最底下,还有一个名字,正随着冰层裂开,一点一点,浮上来。
晏卫国。
他的父亲。1
(੭ˊᵕˋ)੭ 作者大大,太好磕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