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俊勉约他们见面的地方,换成了城西一座老旧天桥底下。
那地方偏僻,桥墩上爬满干枯的藤蔓,头顶是高架桥,车流轰轰地碾过去,震得桥墩嗡嗡地响。约会的地点是金俊勉临时定的,他穿着便装,靠在桥墩上,手里夹着根没点的烟,烟身被他捏得弯弯曲曲的,像是捏了很久也没点上。看见边伯贤和都暻秀过来,也不废话,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递过去。

伊甸园的核心成员名单

我查了三年,能确认的,就这五个
边伯贤展开纸,上面五个人名,都暻秀一个都不认识,全是姓氏加个职位,像残缺的档案。纸张边角发毛,看得出是经常被人捏着反复看。金俊勉补了一句。

我的人现在能查到的,就这些——已经是极限了。剩下那些名字,被抹得很干净。干净的像是从来不存在过
都暻秀注意到,金俊勉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盯着他的烟,却一口都没抽。那张名单的边角,被他的指腹摩挲得起了毛——他大概已经捏着这张纸,捏了不知道多少个夜晚。一个警察,查一个组织查了三年,能确认的只有五个人,剩下那些名字就像被人用橡皮擦反复擦过一样——不是没有痕迹,是有人专门负责"擦"。

死的人,都是这名单上的?

前三个是。第四个——徐某——也在这份名单上

你自己看,这五个名字,死法
边伯贤把名单看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他蹲下来,捡了根树枝,在地上排出五个名字的顺序,又按死亡时间在旁边标了数字。

林,死;沈,死;姜,死;徐,死——按照死亡顺序排,他们分别是:名单上的第七、第四、第九、第三个
都暻秀蹲在旁边,看着地上那排被树枝划出来的字,心里盘算着:第七、第四、第九、第三。这中间隔着什么?他隐约觉得,这些数字背后有一条线,但他们还没摸到线的两头。他盯着那些数字,脑子里忽然闪了一下——七、四、九、三。这不像是随机的。它们加起来,或减去,会不会指向另一个数字?他蹲在那里,用树枝在泥地上把那几个数字加减了一遍,越是算,越是觉得,自己像在解开一盘拼图,却缺了最关键的那几块。

等等

不是按顺序死的?

不是'从前到后',也不是'从后到前'
边伯贤盯着地上那排字,看了一会儿,忽然说。

是按'倒着数到中间'死的——第一个死的是第七位,第二个是第四位,第三个是第九位,第四个是第三位
他抬起头,眼睛发亮。

他们的共同点不是位置,是'间隔'——第三和第四之间死了第二个受害者,第七和第九之间死了第一个和第三个。凶手不是按'名单顺序'杀人,是按'围猎'的方式杀人:先杀外围的,一步步往里杀,最后,杀到名单中间那个人

围猎
金俊勉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像是猎人,先把羊群的外围打散,再往中心收拢。每杀一个,圈就小一圈。杀到最后,圈里只剩——猎物

中间是谁?
边伯贤低头,在五个名字里数了一圈,指向第三个名字旁边——那个位置上,没有名字,只画着一个圈。圈里一个字:"O"。
都暻秀看着那个圈,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又是"O"。他哥的编号是O-7,第七号禁区的门牌上写着"O",现在,伊甸园的名单上,也画着一个"O"。这个字母像一只眼睛,从他们查到的所有线索里,一眨不眨地看过来。他忽然想起白色诊所地下那扇O-7的门,想起净化核心铭牌上那行"零号至七号"——这个字母,几乎贯穿了他这一生所有的路标。他走的路,绕来绕去,好像永远绕不开一个"O"。
金俊勉把没点的烟收起来。

我查了三年,只知道'O'是这个名单的核心。但我查不到'O'是谁——不是没人知道,是被抹得太干净了
金俊勉说完这句话,看向边伯贤。

你说,一个活人,能被抹得这么干净吗?
边伯贤没有回答。
他盯着地上那个圈,脑子里转着一个念头,转得他太阳穴突突跳:都璟焕的编号是O-7。哥哥,是O类样本。而伊甸园中心成员名单上,那个"O",是不是就是……他已经死了十年的哥哥?
不可能。哥哥是他亲眼看着咽气的。他记得那个雨夜,记得急救室里医生摇头的样子,记得自己跪在走廊里,膝盖磕在冰冷的地砖上,磕出了一个淤青,一个月才消。那个已经咽了气的人,不可能再回头,变成伊甸园名单上的"O"。
那"O"是谁?

另一件事
金俊勉打断他的思绪,声音低下来。

你上次让我查的那份泄密文件——我找到源头了
他从外套内袋里摸出一张对折的纸,展开,是一张打印件的扫描图。

当年行动信息泄密,泄密用的纸,是他们内部打印的文件,水印对上了——同一批纸。而那批纸,是新京市局的公文用纸
边伯贤的心一沉。

警局内部泄的密

纸是警局的纸

但打印的文件内容,我已经比对过笔迹录入系统——那份泄密文件上的排版格式,跟你当年在重案组时用过的模板,一模一样
都暻秀猛地看向边伯贤。
边伯贤的脸色,在白炽灯下,慢慢地白了一层。
天桥上的灯光白惨惨的,从头顶压下来,把他的影子压成小小的一团。他张了张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你是说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泄密文件的模板,用的是我当年的那套?

不是'用'

是'照抄'。有人拿你的模板,打印了一份泄密文件,然后,让这份文件'顺理成章'地,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地方
他直视边伯贤的眼睛。

你当年的嫌疑——那个'泄密'的嫌疑——是被人架上去的。有人要你背这个锅
天桥底下,车流声轰轰地过。一辆大货车开过去,震得桥墩嗡嗡地响,头顶的灰尘簌簌地往下落。三个人相对站着,谁都没说话。都暻秀看着边伯贤,忽然明白了——这个背了十年"害死搭档"骂名的人,这十年里,到底在扛着什么。
他想起边伯贤那间小屋,想起那间只放得下一张行军床和一张桌子的房间,想起墙上一张张被划掉的名字。这个人,十年里没有解释,没有辩解,没有求任何人相信他——他只是一个人,一间屋子,三台显示器,把那些名字一个个摆出来,又一个个划掉。他划掉的每一个名字,都像是划在自己心上。他从来不求人相信他。他只是一个人,把那些名字,一个个摆出来,又一个个划掉。
都暻秀看着地上那排被树枝划出来的名字,又看着那个孤零零的"O",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哥活着的时候,从不在他面前提自己工作上的事。他只知道哥哥是机关里一个"很厉害的人",至于厉害在哪,哥哥从来不说。有一次他问,哥哥蹲下来,跟他说:"哥干的那行,知道得越少越安全。哥不告诉你,不是不信你,是怕有人从你嘴里撬。"他当时似懂非懂,只知道点头。现在他站在这座天桥底下,看着那张名单,忽然懂了——哥哥那十年里,每一次蹲下来哄他的时候,身后大概都站着这样的影子。

名单上倒数第二个人
金俊勉最后说,声音很低。

是你。边伯贤
他伸出手,在那张名单上,从那个画着圈的"O"往下数,数到倒数第二行,划过那个名字——虽然名字被涂黑了,但那个位置,像一根扎进名单里的刺。

不管这个'O'是谁,也不管'中间'到底在哪——你记住
金俊勉看着他们,一字一句。

你俩,现在都在名单上。伊甸园的清点,没有停下过。它离你们,越来越近了
都暻秀站在原地,低头看那张名单,看了很久,忽然问
他走了。脚步声混进车流声里,消失得很快。

伯贤哥,你以前在重案组用的模板——你离职之后,有谁能拿到?

不止是'拿到'的问题

模板这种东西,拿到了就是拿到了,谁都能照着排一份。真正该问的是——谁会在'那种文件'上,用'你的模板'?用模板,就像在文件上签了你的名。所以,那个人不是随便挑的。他是故意要让人以为,泄密的人是你
都暻秀听懂了。他不说话了。
他忽然想,哥哥教边伯贤"别有个人模板",是不是也在教他另一件事:这世上有些罪名,不是因为你是凶手,而是因为你是最像凶手的那个人。他们把边伯贤剪成"最像"的那个形状,好让真正做事的人,藏在一整排一模一样的影子中间。他低头,看着名单上那个圈——那个"O"也一样。它不写名字,不写职位,因为它要的就是"看起来什么都不是"。一个什么都不是的人,最难被找到;可一个分量最重的人,才配得上"什么都不是"。

走吧

回去翻笔记本
他也在想这个问题。
模板,重案组的模板,是他和哥哥一起改进的,格式、字号、页边距,都是他们俩刷出来的。那份模板的原始文件,存在重案组的内网里,密码是他们俩共同设定的——用的是哥哥入职警队那天的日期。能"照抄"到他模板的人,要么曾在警局重案组待过,要么——读过他跟哥哥留下的文档。
他闭上眼睛,把那几年在警局的人,一个一个过了一遍。金俊勉,哥哥,他自己,还有——十年前,那个曾经短暂来重案组"挂职学习"的、白大褂的心理学顾问。
吴世勋。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攥着衣领里那枚旧警徽,攥得指节发白。那枚警徽,是哥哥送给他的。哥哥说过。

小边,记住,这世上能让你的字'被人认出来'的,只有你自己。别人就算抄,也抄不出你那个'伯'字拐弯的劲儿
可他忘了,模板这种东西,是不用拐弯的——只要有人拿到文件,复印一份,就跟他亲手写的一模一样。

暻秀

我们得回去翻一样东西——我哥留下的那本笔记本

你翻过了?

翻过前面

但我一直没翻到最后几页——那些页,我哥写满了'侧写推演',我以为是没写完的案子
他看着都暻秀,眼神沉下去。

现在我怀疑,那上面写着的,不是案子

是什么?

是他想告诉我,又不敢明说的东西
都暻秀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深秋的风从桥洞穿过,冷得他后背发麻。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张名单,目光落在那五个名字之间的空白处。
那一片空白的正中间,画着一个圈。圈里只有一个字母:O。
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个圈,指尖冰凉。那圈很小,却像一张嘴,正等着把下一个名字,吞进去。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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