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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第二颗星

第七号禁区

反攻计划,是在那一盆白色雏菊旁边定下来的。

那是边伯贤藏身处的窗台,花盆就是普通的白瓷盆,土是新换的,花是新开的。谁也不知道,这盆花是什么时候被放上窗台的。都暻秀第一眼看见它的时候,愣了很久——边伯贤说,是他某天早上开门,发现花盆搁在门口,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一个字都没有。

边伯贤
边伯贤

定位器没检测出来

边伯贤
边伯贤

花是真的。土也是真的

边伯贤
边伯贤

所以,要么送花的人太蠢,要么——送花的人,根本不怕你知道他是谁

他们没把花扔掉。它就那样蔫蔫地立在窗台上,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看着他们在地板上画满了圈。

边伯贤
边伯贤

我们手上有的牌,数一数

边伯贤蹲在地上,拿马克笔在地板上画圈。

边伯贤
边伯贤

一,受害者的'最后时刻',都在暻秀脑子里,别人读不了,只有我们能读。二,灿烈手里的设备水印,指向白蔷薇。三,俊勉给的仓库图纸,O-7在地下最深层

边伯贤
边伯贤

四

他顿了顿,在第五个圈里画了个问号。

边伯贤
边伯贤

金钟大那个U盘,来历不明,先放着。要是里面真拍的是'白色诊所地下室的O-7'——那就有意思了:一个娱记,是怎么知道白色诊所地下有间屋子的?

都暻秀盘腿坐在他对面。

都暻秀
都暻秀

你是说,钟大那卷录像,可能是假的?

边伯贤
边伯贤

我没说假。我说'来历不明'

边伯贤抬头看他。

边伯贤
边伯贤

暻秀,你现在是被通缉的人。通缉令下的第三天,一个记者恰好收到一段'指向白色诊所'的录像——你不觉得,这像是有人掰开你的嘴,把你想吃的菜夹到你碗里,还替你尝了一口吗?

都暻秀沉默了。

他懂边伯贤的意思:线索来得太顺,顺得像有人在引路。他想起那朵花,想起花盆底下那张一个字都没有的纸条——这整个案子,好像每一步都有人走在他们前面,把路标擦得锃亮,又故意留一点脏,让他们觉得自己是"自己找到的"。

都暻秀
都暻秀

所以呢?

边伯贤
边伯贤

所以,我们绕开它

边伯贤站起来,把马克笔往地上一扔。

边伯贤
边伯贤

不走白色诊所那条门。我们走图纸上那条路——伊甸园旧址,地下。灿烈把图纸吃透,那段'样本终审室'的路线,我们比警察先到

他伸手,从桌上拿起那朵干花的照片——花被那个帽衫人拿走了,他们手里只剩照片。

边伯贤
边伯贤

进记忆之前,你得先学会'锚点'

都暻秀
都暻秀

什么是锚点?

边伯贤
边伯贤

你脑子里的东西,现在是被篡改过的,像一盘被重新剪过的磁带。你要在它里面找到没被剪过的那一小段——原始记忆里,会有一个'稳定的东西',你一碰它,就能站稳脚跟

边伯贤
边伯贤

对你来说,那个东西是花。你自己挑一朵'真的',然后每次进记忆之前,先想它三秒,把脚跟钉稳。不然你一进去,就会被别人的节奏带着走

都暻秀
都暻秀

那如果找不到'真的'呢?

都暻秀
都暻秀

要是我脑子里的每一段,都是被剪过的呢?

边伯贤
边伯贤

那就找一个'剪不断'的

边伯贤
边伯贤

你哥给你留下的东西,总会有一段,是剪不掉的。剪不断的,就是真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点。

边伯贤
边伯贤

暻秀,你哥那么聪明的人,不会把自己的后路,交给一段能被人随便抹掉的记忆。他一定留了东西——藏在某个他以为'没人会去翻'的角落

都暻秀看着他,忽然问。

都暻秀
都暻秀

你怎么知道我哥聪明?

边伯贤愣了一下,然后低头,扯了扯嘴角。

边伯贤
边伯贤

十年前,你哥是我的教官。他那个人啊——看着温和,实际上又狠又准。他要是想藏东西,这世上,大概真的没人找得到

他抬起头。

边伯贤
边伯贤

所以,如果你找到了——那一定是他想让你找到的

都暻秀想了想。

都暻秀
都暻秀

怎么挑'真的'?

边伯贤
边伯贤

放下你的判断,用你的身体去挑

边伯贤
边伯贤

你闭上眼,让记忆自己浮出来。哪一段让你'身体先动'——汗毛竖起来、心跳快了、或者想哭——那一段就是真的。因为记忆可以被改,感觉骗不了人

都暻秀闭上眼。

他等了一会儿,记忆浮上来:天台,太阳很大,他哥蹲在花盆前,用一把小铲子松土,嘴里念叨"小石头,你看,它比你还怕晒"。他哥的背影被阳光描出一道金边,声音有点含混,像含着一块没咽下去的糖。那是很普通的一天。普通到他差点忘了。

但他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都暻秀
都暻秀

……找到了

都暻秀
都暻秀

天台。太阳很大。我哥说,它比我还怕晒

边伯贤
边伯贤

怕晒?

边伯贤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边伯贤
边伯贤

你哥那盆花,是什么花?

都暻秀
都暻秀

雏菊

都暻秀
都暻秀

白色的雏菊。他养了好多年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一点。

都暻秀
都暻秀

他总说,雏菊这东西,看着小,其实特别耐活。给它一点水,一点光,它就开给你看

边伯贤看着他,过了两秒,扯了扯嘴角。

边伯贤
边伯贤

成。记住那种感觉。以后每次进记忆,先回天台待三秒

都暻秀点头。

边伯贤
边伯贤

再练一次

边伯贤
边伯贤

这回,我喊停你才停

都暻秀又闭上眼。这一次,他试着不去想天台,而是任由记忆的碎片自己漂过来。他漂过练习室的镜子,漂过宿舍的走廊,漂过音乐节目的后台——然后,被一道光拦住了。是一间白色的房间,床头柜上有一朵花,和一封信。

他身体的反应几乎和上一次一模一样:心跳先快,然后喉咙发紧。

他睁开眼。

都暻秀
都暻秀

……我以前,好像真的见过那间白房间

边伯贤的表情沉了一下。

边伯贤
边伯贤

什么时候的事?

都暻秀
都暻秀

不知道

都暻秀
都暻秀

就是刚才,它自己浮上来的。我以前从没想过自己见过它——但现在,我越想,越觉得那扇门、那张床、那朵花,都眼熟得让人发毛

都暻秀
都暻秀

伯贤哥,如果我小时候——在我哥出事之前——就已经在那种地方待过呢?

边伯贤没有回答。他只是拿起马克笔,在那张草图上,那扇"样本终审室"的门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那天晚上,他们准备出发的东西。灿烈发来最后确认:地图、装备、备用电源,都齐了;地下入口在伊甸园旧址——城西一片烂尾的商业区,十年前落地基的时候停工,一直荒到现在,围挡上写着"新京未来城,即将启幕",落款是"伊甸园文化投资"。

出发前,都暻秀把那盆雏菊端起来,又放在地上,反复了三回。他终于承认,他不是在选花盆,他是在用一个动作,把"家"这个概念,从一栋房子、一间宿舍,换到这一小盆花上。他以前从没想过,一个人可以这么轻地"搬家"——轻得像把一盆花,从窗台搬到门边。可他偏偏觉得,就是这一搬,把屋里那些"过夜""藏身""谋划"的日子,过成了一种真的日子。花在哪儿,人就愿意在哪儿睡觉。他蹲下来,拿手指碰了碰花瓣,白花瓣上沾着一点土,他拿指腹轻轻擦掉,又怕弄疼它,没敢再碰。

都暻秀在手机上搜"伊甸园文化投资"。搜出来的页面很少,多半是空壳公司的注册信息,法人一栏是空的,地址一栏是那栋烂尾楼。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把手机放下。窗外,新京塔的信号灯,一闪,又一闪。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哥哥带他爬过一次新京塔的观景层。那天的信号灯还没装,塔顶只有一架老式的航标灯,慢慢地转,一圈又一圈。哥哥站在栏杆边,指着远处的万家灯火说:"小石头,你看,地上也有星星。每亮一盏灯,就是有一户人家,正等着谁回家。"他当时不懂,问:"那我们的灯呢?"哥哥想了想,说:"我们的灯,哥替你记着。等你哪天走远了,回头看,它一定还亮着。"后来哥哥不在了,他再也没问过那句话。可他每次看见新京塔的信号灯,都会想起那个傍晚——哥哥站在风里,衣角被吹起来,回头冲他笑的样子,比满城的灯都亮。

都暻秀
都暻秀

伯贤哥

他忽然开口。

边伯贤
边伯贤

嗯?

都暻秀
都暻秀

你信我吗?

边伯贤正在往背包里塞东西,动作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过了几秒,声音从背包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边伯贤
边伯贤

我信证据

都暻秀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边伯贤
边伯贤

——而你的证据是假的

边伯贤把背包拉链拉上,直起腰,转过身来,看着都暻秀的眼睛。

边伯贤
边伯贤

我查了十年的案子,见过一百种甩锅,见过一百个凶手喊冤。你是第一个,证据假得这么明显的

他走到都暻秀面前,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边伯贤
边伯贤

所以,我信你

都暻秀站在落地窗前,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堵。

他别过头,去看远处的塔。

都暻秀
都暻秀

那……明天开始,我就是个'逃犯'了

边伯贤
边伯贤

逃犯个屁

边伯贤
边伯贤

你是嫌疑人,我是窝藏犯,灿烈是提供作案工具的。咱们仨凑一块儿,正好是一起完整的案件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一点。

边伯贤
边伯贤

走完这一趟,要是真相跟我想的不一样,暻秀

他罕见地叫了他的全名。

边伯贤
边伯贤

我陪你一起扛

都暻秀没说话,但他点了点头。

窗外,新京塔的信号灯,在他睡着之后,整个暗了半分钟,又亮起来。第二天早上交班的保安师傅跟同事说起这事,同事说他是眼花了,信号灯哪会灭。

保安师傅挠挠头,也没坚持。

他不知道,那天夜里两点十七分,新京塔配电室的门被人打开过,监控拍到一个穿白大褂的人影,进出了十二秒。那人什么都没碰,只在配电柜的机箱盖上,放了一朵白色雏菊。

第二天中午,边伯贤的手机收到一条加密消息。

他解了半分钟,屏幕亮出一行字:

第七号禁区,欢迎回来。K

边伯贤盯着那个"K",指节收紧。

他把手机递给都暻秀,都暻秀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窗外那棵枯了大半的银杏树。深秋的风一吹,最后几片叶子也落了。

他忽然觉得,这趟浑水,他们可能比自己以为的,陷得还要深。

出发前夜,他倚着门框,又看了一会儿那盆雏菊。月光落在花盆上,白花瓣上镀着一层银边。他忽然想起哥哥说过,雏菊的花语是"藏在心底的爱"——哥哥没说出口的、藏了十年的那些话,是不是也像这盆花一样,安安静静地开在没人注意的地方,等他自己走过来看?他蹲下来,伸手碰了碰最边上那片花瓣,凉凉的,像碰了一下哥哥留在风里的话。

他把窗台上那盆雏菊,搬进了屋里,放在门边。如果这盆花真是谁放在这里的——那明天,他们从地下出来的时候,这盆花,要么还在,要么,就是留给他们的最后一句暗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