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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像素猎人

第七号禁区

在这座城市注定有些人就不平凡。

朴灿烈住的地方,比边伯贤的还像窝。

写字楼的负一层,门上挂着一块"某某数据恢复中心"的招牌,招牌底下用马克笔加了一行小字:"游戏代练,价格面议"。推门进去,里面是一整面墙的主机,亮着五颜六色的灯,像一台超大的自动贩卖机。正中间一把电竞椅,椅子上坐着个人,背对着门,两只手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键盘边摆着三瓶喝了一半的汽水,一瓶开着的薯片袋,袋口扎着,像是怕潮。

朴灿烈
朴灿烈

来了?

朴灿烈并没有回头,仿佛知道他们俩人会来找他一样。

朴灿烈
朴灿烈

茶在桌上,自己倒。别碰我设备——碰了我就把你晶片里的删片儿全放出来

都暻秀
都暻秀

……

边伯贤把外套往沙发上一扔。

边伯贤
边伯贤

行了,办正事。暻秀,这是朴灿烈,江湖人称'像素猎人'。新京黑市上能摸到的东西,一半从他手里过。另一半,在他嘴里

朴灿烈
朴灿烈

前半句我认

朴灿烈转过来,露出一张笑嘻嘻的脸。

朴灿烈
朴灿烈

后半句,可能得看你问的是哪张嘴

他跟都暻秀印象里的"黑客"不太一样——浓眉大眼,笑起来没心没肺,像那种在小区楼下打篮球的邻居大男孩。他上下打量了都暻秀一圈,吹了声口哨。

朴灿烈
朴灿烈

哟。活的大明星

边伯贤
边伯贤

别贫

边伯贤
边伯贤

东西准备好了?

朴灿烈
朴灿烈

在这呢

朴灿烈从桌上捞起一个像U盘的东西,在指尖转了一圈。

朴灿烈
朴灿烈

暻秀啊,你那段'受害者的最后时刻',给我留一份副本,我帮你解剖

都暻秀看了一眼边伯贤,边伯贤点点头。

他把那段记忆在脑海中"调取"出来——这是个技术活。边伯贤教他,把回忆当文件,晶片就是个硬盘,想着"导出",那段画面就会以数据形式被读取。他闭上眼,集中精神,想象自己把那三段记忆"打包"。打包的过程有点怪,像在脑子里翻一卷很长的胶卷,每一帧他都要亲手摸过一遍。第一段是雨夜,第二段是书房,第三段还没等他想完,手指已经本能地瑟缩了一下。

大概过了半分钟,朴灿烈的屏幕上跳出一串进度条。

朴灿烈
朴灿烈

好家伙

朴灿烈盯着屏幕,眼神开始发亮。

朴灿烈
朴灿烈

三段素材,三段都有同一个水印——音频层里埋的,跳得很高,一般设备根本分不出来。你猜这个水印是什么?

都暻秀
都暻秀

什么?

朴灿烈
朴灿烈

是一段设备编号

朴灿烈把水印放大、解码,屏幕上跳出一串字符。

朴灿烈
朴灿烈

查过了,这批编号,是新京一家叫'白蔷薇健康管理有限公司'的设备序列段。这家公司呢,注册法人是个医学博士——吴世勋

都暻秀的心沉了下去。

他想起白色诊所里那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年轻医生。那个递给他名片、说要帮他"治好记忆混乱"的人。他当时还觉得,那位医生人挺好,既专业又温和。现在,那份"好",在他眼里变了颜色——像一杯原本澄澈的水,忽然被人从底下搅了一下,泛起一层说不清的浑浊。他想起那张名片上的银字,想起二层那扇拉得严严实实的窗帘,想起自己走出大门时那种被注视的感觉。

朴灿烈
朴灿烈

不过先别急着给你那位医生定罪

朴灿烈
朴灿烈

水印只能说明,这些记忆片段是用他诊所的设备'生成'的。生成,不等于杀人。有人可以在他诊所借台设备,把别处搞来的东西加工一下——干净得跟你脸上那层粉似的

边伯贤
边伯贤

那受害者呢?

边伯贤
边伯贤

三个人的共同点,查了没?

朴灿烈
朴灿烈

查了啊

朴灿烈敲了两下键盘,屏幕上弹出三个人的资料。

朴灿烈
朴灿烈

林启明,记忆晶片公司创始人;沈静,导演;姜若彤,地产公司副总裁。表面看,八竿子打不着。但我挖了一下他们的社交圈——注意啊,是'挖'——他们仨,过去两年里,都参加过同一个闭门圈子。叫'伊甸园'

他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都暻秀的耳朵嗡了一下——张艺兴昨晚刚跟他说过的那个名字。昨晚,张艺兴在走廊里,压着声音说"伊甸园文化投资"的样子,跟他现在听到的"伊甸园",是同一个名字,同一个地点。

都暻秀
都暻秀

伊甸园是什么?

朴灿烈
朴灿烈

不知道。很神秘,邀约制,入场要靠推荐,活动地点每次都不一样。我黑进去看过一次他们的官网——只有一个登录页,密码错误直接给你所在城市的坐标发过去,就,挺吓人的,不过我搞到了他们最近一次活动的嘉宾名单

朴灿烈说完,指尖又在接盘上敲了几下。

屏幕上跳出一长串名字,都暻秀看不懂,大多是些商界政界的名字。末排,有一个极其扎眼的条目:

"K(特邀嘉宾)——来源:推荐人:O"

朴灿烈
朴灿烈

整个列表只有这一个名字是一个字母,孤零零的,像嵌进名单里的一颗钉子。其他名字后面都跟着长长的职务、头衔、公司与资历,只有"K",干净得像一道没写完的签名。

都暻秀
都暻秀

这个K又是谁?

朴灿烈
朴灿烈

我哪知道

朴灿烈
朴灿烈

O'也不知道。这种算法,一看就是防人肉搜索的代号格式。但有意思的是——

他停下,看向边伯贤。

朴灿烈
朴灿烈

诶,边伯贤

朴灿烈
朴灿烈

你记得十年前那桩'净化中心旧案'吗?当时的档案里,有个编号,就叫O-7

屋里安静了一秒。

键盘的风扇声都显得响了。朴灿烈那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水,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却没有声音。

边伯贤的表情没变,但他握着搪瓷缸子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边伯贤
边伯贤

那不是档案编号

边伯贤
边伯贤

那是实验体编号

都暻秀看着他。

都暻秀
都暻秀

实验体?什么实验体?

边伯贤
边伯贤

记忆净化中心——新京十年前那家,后来'意外失火'烧了的

边伯贤把缸子放下,语气平平。

边伯贤
边伯贤

他们管接受'记忆重塑'的人叫实验体,按类别和顺序编号。O类,是最特殊的一类——'超频共情者

都暻秀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超频共情者。他哥。他哥就是那种——能读别人情绪底色、甚至能感受别人记忆的人。他很小就知道,他哥跟别人不一样,他哥碰一下你的手,就能知道你今天是不是在撒谎。他小时候不敢在他哥面前撒谎,因为每一次撒谎,他哥都会笑着揉他的头发,说"小石头,你这点小心思,藏不住的"。

那种能力,在都暻秀眼里一直是哥哥的"毛病",不是什么稀缺的东西。哥哥被它折磨的样子他见过很多次——半夜惊醒,满头的汗,说"我梦到有人在哭";去菜市场回来,脸色发白,说"那个卖鱼的今天心里都是怨气"。他小时候嫌哥哥矫情,长大了嫌哥哥神神叨叨,从来没想过,"超频共情"四个字,居然会变成档案上的一个分类,分类编号,字母O,进的是"记忆重塑实验"的名单。

他忽然又想起一件事。哥哥半夜惊醒、满头的汗说"我梦到有人在哭"的那些晚上,他其实听见了,但他从来不敢醒。他假装睡着,听着哥哥下床,去厨房接水,听着水流哗哗地响,听着哥哥在黑暗里站很久。他那时候以为,哥哥只是做噩梦了。现在他才知道,那些"梦",不是梦——是别人塞给哥哥的、一段又一段不属于他的痛苦。哥哥替那么多人"读"了一辈子的梦,可从来没有人,替哥哥"读"过一个安稳的觉。

朴灿烈补充。

朴灿烈
朴灿烈

O类超频共情者,据我所知是净化中心里最金贵的一批'样本'。因为他们能'承受'的刺激比常人深,能在别人松动的记忆边界里来去自如——说难听点,就是天然的记忆通道。中心那边管他们叫'读梦人',说他们是'靠近真相最近的人'

他咧嘴笑了一下,那笑没到眼底。

朴灿烈
朴灿烈

靠近真相最近的人,通常也是最早被处理的人

都暻秀的后颈一阵发凉。

都暻秀
都暻秀

这个O-7

都暻秀
都暻秀

是我哥吗?

边伯贤没有回答。他看着都暻秀,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那种眼神,都暻秀见过——十年前他哥出事那天,边伯贤站在殡仪馆门口,看他的眼神,就是这样:想说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口。

朴灿烈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识趣地举起手。

朴灿烈
朴灿烈

那什么,我去给你们泡个茶

他转身往茶水间走,走了两步,又被边伯贤叫住。

边伯贤
边伯贤

灿烈,等一下

边伯贤
边伯贤

那个'K',你再深挖一档。重点查:这个人,跟吴世勋,有没有交集

朴灿烈
朴灿烈

行

朴灿烈比了一个OK的手势看着俩人。

朴灿烈
朴灿烈

给我一晚上,明天我一定给你们查出点东西来

他钻进茶水间,门还没关严,都暻秀听见他"哟"了一声。

边伯贤
边伯贤

你又怎么了?

朴灿烈的声音隔着门传来,有点飘

朴灿烈
朴灿烈

就是想起来——你们今儿进我这门的时候,巷口站了一顶帽衫。我以为是收保护费的,刚要拿棒球棍,人走了。咋了,你俩惹谁了?

边伯贤没说话。

他站在那一整面墙的主机前,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明明暗暗。都暻秀看不出他在想什么,只看见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尖一下一下地捻着衣角的布料。

都暻秀低头,看着自己手掌心那枚冰凉的金属片,忽然觉得,自己这趟来对了,也来错了。

来对了,是因为他终于摸到了"伊甸园"这根线;来错了,是因为他每往前走一步,他哥的那个名字,就离他更近一步——近到他能感觉到那个名字背后,压着的东西有多重。

他忽然想起,当初决定接下"看清自己的记忆"这趟差事的时候,他以为自己在追查的是别人的死。现在他明白了,他从一开始追的就是自己的过去——三起命案是引线,引线的那一头,拴着的十年,是他哥走了以后,他一直不敢回头看的那十年。边伯贤有一句话他没忘:"记忆不会说谎,说谎的是人。"可他坐在朴灿烈这一屋子的主机前面,第一次开始怀疑:如果记忆本身就被动过手脚,"说谎的"究竟该算谁?

他低头,看那枚金属片。金属片冰凉,边角被他磨得发亮。他攥紧了它,掌心的温度传过去,金属片慢慢变暖,像一块他焐了很久的石头。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哥哥教他认花的时候说过一句话:"花这种东西,你不用急着给它下结论。你先看它怎么开,再看它怎么谢,再看它在没人管的时候,还开不开。"他那时候觉得哥哥说话绕,现在却忽然懂了:哥哥说的不是花,是这世上所有等着他去判断的人和事——不用急着下结论,先看它在没人管的时候,还开不开。

那七个音,在他耳朵里,又悄悄响了一下。1

段评

怎么这么上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