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起命案的消息,是钟大发给他的。
那天下着雨——新京那年秋天仿佛住在雨里。都暻秀在酒店房间背词,手机一震,屏幕上是金钟大发来的一条链接,附带一句话。

暻秀,这个你要不要看一眼?
【独家】又一起!地产名媛姜某某(34岁)被发现于独栋别墅中死亡,第三位死者生前最后记忆记录均显示"异常"。本报记者从内部渠道获悉,警方已将三起案件并案,初步定义为"记忆类连环案"。另悉,有匿名消息称,凶手或与某顶流偶像有关,该团体近日负面缠身……
下面还配了一张图。
都暻秀的瞳孔缩了一下——那张图,是新京场演唱会后台的照片。角度很刁,像是从化妆间穿衣镜的缝隙里拍的,画面上有一截他穿着的演出服袖子。
有人在演唱会后台拍过他的演出服。是谁?工作人员?粉丝?还是——那个在他记忆里进进出出的人?
他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把每一个能辨认的角落都放大看了一遍:镜子的反光里糊着一团人影,看不清脸;化妆台上散着几瓶水、一条毛巾;墙角露出一截设备架的边缘,上面挂着一块编号牌,数字发虚。中间那截袖子上有一粒很小的金属纽扣,是他那件打歌服袖口特有的——不会有第二件。
像是有人特意挑了这个角度,特意只拍了这一截袖子,拍给他看:你看,我离你最近的时候,近得能数清你的扣子。
就在他还盯着那张照片发愣的时候,他的脑子"嗡"了一声。
第三段记忆来了。
这一次,是一间很大的客厅。水晶灯,大理石地面,一个女人背对着他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红酒。她转过身来,看见他,笑了笑,笑容被什么东西挡了一下
是那面白色的面甲。画面在这里突然切换成第一人称。他看见自己的手抬起来,手里有什么东西一闪,然后那个女人的脸僵住,酒杯掉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红酒像血一样在地板上漫开。
都暻秀猛地回神,手机"啪"地掉在地毯上。
他把手伸进嘴里咬住,咬得很用力,尝到血腥味,才没有叫出声。
姜某某。他刚才在新闻报道里看到过这个名字。地产名媛,34岁——现在他知道了,她死前的最后一刻,正看着"他"举起手来。
他做了整整三分钟的心理建设,才敢重新把那段记忆调出来重新看一遍。
不是看那个女人。是看"自己的手"。
那只手,皮肤很白,骨节分明,袖口是深色的——不是他的打歌服。他打起十二分精神,去捕捉那只手手腕上的细节。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
除了一个东西——手腕内侧,好像有一个很淡的纹身,一闪而过,藏在袖口阴影里。
他把记忆停在那0.1秒,放大了看。轮廓模糊,看不太清,但马上能肯定:那是一个图案,不是字母。有点像……一株花?还是一支注射器的形状?
他看不出来。
他想起边伯贤说过的话:"别急着下结论。记忆里的'细节',有时候是别人故意放给你看的。"可现在,他自己都没法确定,那个纹身到底是"别人放给他看的",还是他"自己想看见的"。他甚至不能确定,那段记忆究竟来自凶手,还是来自某种他不敢深想的可能。
他的手机又震了。是经纪人。

暻秀,网上那些帖子你别看,法务已经在处理了。公司明天发声明。你这两天低调点,别回宿舍了,住酒店,房间号别发朋友圈
都暻秀盯着那条消息,忽然觉得很荒唐
他住酒店,是因为有人在用他的大脑当凶案现场的播放器,而他的公司还在教他别发朋友圈。
他又把那段记忆从头到尾放了一遍。这一次,他学着伯贤哥教过他的那样——不要急着看凶手,先看"自己"脚下站的位置。他看见那双深色袖口下的手垂在身侧,指间没有武器,掌心朝外,像是在给谁看:我没有恶意。然后那个女人倒了,酒杯碎了,他站在原地看着,一动不动,连退都没退过一步。如果是凶手站在他那个位置上,第一反应应该是逃——可记忆里的"他",没有逃,只是站着,站得像一个刚发现自己闯了祸的孩子。
这个发现,让他心里那根本来就绷紧的弦,又松了那么一点点。也让他更确定:那段记忆,不是他的。他这辈子,还没在谁面前站成过那样。
他靠在窗边,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雨把倒影揉得歪歪扭扭,灯光在玻璃上漫开,像一小片模糊的光晕。他忽然想,如果这段"最后时刻"记忆,是有人故意塞进他脑子里的——那这个人选他,是随机抓的,还是早就在他身边?他想了一遍身边的人:经纪人、化妆师、队友、张艺兴、金钟大……每个人看起来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可那段记忆里的"第一视角",那段"看着他举起手"的感觉,真实到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在某一天晚上,走进过那样一间客厅。
他想起哥哥以前说过的一句话。

小石头,人这一辈子,最难的不是信别人,是信自己心里那个声音
他那时候小,听不懂,只觉得哥哥说话深。现在他坐在这间酒店的房间里,脑子里一遍一遍重放那段"最后时刻",忽然有点明白哥哥那句话的意思了——他自己心里那个声音,正在两种说法之间被拉扯:一种说"那不是你",另一种说"你怎么知道不是你"。他谁都可以找,唯独没法找那个声音问一句:你到底是谁在说话?是被害人临死前的记忆,是凶手植入的谎言,还是他本来就有的、被岁月磨淡的东西?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先把它按下,等一个能分清的人来听。
他甩甩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他想,他不能一个人在这里瞎想,再想下去,他连自己都要信了。
他想了想,打下几个字。

明天有私事,请假一天

也别跟任何人说我去哪
经纪人发了一长串问号和语音,他没听,直接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他拉开行李箱,从最底层的夹层里,翻出一个旧钱包。钱包很旧了,皮都磨得发白,里面没有钱,只有一张照片——照片上两个少年,勾肩搭背,笑成两朵向日葵。左边那个是都暻秀自己,十七岁,脸圆一圈;右边那个比他高半头,眼睛亮亮的,右肩上搭着个旧警徽挂坠。
边伯贤。
十七岁那年的边伯贤,还没当上警察,还在警校念书。每个周末溜出学校,带他去巷子口吃炒年糕。
照片背面有一行圆珠笔字,都暻秀自己的笔迹,写得歪歪扭扭:"伯贤哥,出道了也要常联系,别当警察不当了。十年后再照一张,谁都不许不来。"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十年。他出道了。伯贤也真的当上了警察。可是十年后,他们没有再照一张照片。他站在哥哥的葬礼上,远远地看着那个跪在墓碑前的人,连上前质问的勇气都没有。那行字里的约定,像一句风干的笑话,被雨淋烂了。
他记得那天下着雨,葬礼上撑开一片黑伞。他站在人群最后面,看着哥哥的遗照被雨水晕开,看着边伯贤跪在一片泥水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却没有声音。他想走过去,可脚下像生了根。他那时候才十七岁,还不懂什么叫"恨一个人恨到想冲上去打他一顿,又怕碰了他就再也没人知道哥哥是怎么死的"。那句话,他憋了十年,一句也没问出口。
现在电话就在掌心里,号码还是三年前那个。他舅舅说过,边伯贤后来调去了重案组,专查"记忆类案件"。他知道边伯贤这些年一直在查什么——可他们谁也没找过谁。像两艘各走各的船,中间隔着一片雾,雾底下是十年前的沉船。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那个号码。
响了两声,三声,四声。
他几乎要挂断了——

喂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哑,像是被吵醒的,又像是压根没睡。就一个字,都暻秀的心脏猛地揪了一下。
十年前那场葬礼,他站在人群最后面,远远地看着,没上前,然后消失在那天的雨里。三年了,这个声音再没出现在他生活里——三年前那个深夜过后,那个号码就再也打不通了。可它一响起来,他还是认得出——化成灰都认得出。

……是我

都暻秀
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都暻秀以为对方要挂电话。
然后边伯贤开口了,声音里带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嗯

你杀人的样子,不会那么难看
都暻秀一口气堵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

所以
电话那边的人像是坐了起来,声音清醒了一点,也冷了一点

说吧。出什么事了?
都暻秀攥着手机,攥到指节发白。

我脑子里

装着三个死人的最后一刻

他们都在看我。戴着面具看我。最后一个,可能是三起案子共同的凶手——而我
他都快咬碎牙根,才把后半句说出来。

我可能是,那个戴着面具的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他以为信号断了。
边伯贤才慢慢开口。

你现在在哪?

新京

别动。发个定位
他说,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下来,像怕谁听见似的。

还有,这三天,你有没有跟别人说过这件事?任何人,包括医生
都暻秀想起了吴世勋的那张名片,沉默了一秒。

……没有

好

记住,从现在开始,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别人问你什么,你都别开口

……为什么?

因为有人告诉我
边伯贤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查这种案子的第一个人,一般都活不到查明白那天
挂断电话,都暻秀把手机放下,才发现自己的手还在抖。他本应该觉得安心——十年了,他终于跟那个人说上了话,那个人也信了他。可那句"查这种案子的第一个人,一般都活不到查明白那天",像一根针,扎在他心里。他忽然想:伯贤哥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在警告他,还是在说他自己?十年前的哥哥,是不是也听过同一句话?他坐在黑暗里,第一次意识到,这场游戏里,他可能不只是"被追着跑的人",也是被人家数着日子等的人——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别让那句话,在伯贤哥身上应验。
雨敲在玻璃上,密集得像谁在拍门。都暻秀攥着挂断的手机,在黑暗里坐了很久。他忽然明白了那句话的分量——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一个被记忆纠缠的偶像,而是卷进了一场局。而这场局的第一条规则,是连"局"这个字,都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2
劳斯快更——蹲蹲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