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段记忆来的时候,都暻秀正在回程的保姆车上。
车窗外的雨还没停,从机场一路跟着他们回新京。经纪人坐在副驾驶絮絮叨叨讲明天的行程,什么综艺录制、代言拍摄、见面会彩排,声音像隔了层玻璃,一个字都钻不进他耳朵里。他靠着车窗,雨珠在玻璃上拉成一道道细长的线,把窗外的城市切成无数碎片。他闭上眼睛想眯一会儿——然后就"进"去了。
是一间书房。落地灯,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白色的花。空气里有很淡的纸质品的味道,和……又是那种甜丝丝的香。
和昨天那段一模一样的香。
女人的声音,很轻,像在讲一个秘密。

你不记得了,对吧?那年夏天,操场上,你给我的那朵白花——
画面碎成雪花点。
都暻秀猛地睁开眼,额头一层冷汗。呼吸急促得像是刚跑完一场演唱会,心脏在胸腔里擂鼓。经纪人从后视镜看他。

暻秀,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低血糖
他说。

前面便利店停一下,我想买瓶水
他没买水。他在便利店的橱窗前站了两分钟,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口罩,帽子,墨镜,一个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陌生人。手机屏幕上是刚弹出来的新闻:
【快讯】知名导演沈某(女,42岁)被发现在工作室中去世。初步调查显示,其生前最后一段记忆记录异常,与昨日林某案高度相似。
他指节发白,把手机揣回兜里。开车门的时候,手还在抖。
他骗不过自己了。
昨天那段,是雨夜、面甲、白手套。今天这段,是书房、油画、白花。两段记忆,两个他根本不认识的人,两个不同的"最后时刻"——而他,都暻秀,一个唱歌的,脑子里正装着他们死前的眼睛。
他第一反应是去医院。等红灯的时候他搜了"记忆晶片 异常 检测",跳出来一堆广告,最上面一条是"白色诊所——新京市记忆健康权威机构,旗舰级检测中心",配图是一栋通体奶白的建筑,干净得像块豆腐。他盯着那栋白房子看了很久,鬼使神差地,预约了当天下午。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选了这家。新京的检测机构多如牛毛,便宜的、快的、不需要预约的,有的是。可那张配图里通体奶白的建筑,在阴天里亮得刺眼,像有什么东西在招手。
他甚至可以假想自己只是在"体检"。他一个正当红的主唱,脑子的内容要是被人看去了,明天头条就是他的。可他还是去了。
白色诊所比照片上还白。
前台、走廊、等候区的沙发,全是白的。空气里有消毒水味,混着一股很淡的、不知名的花香。都暻秀戴着口罩帽子和墨镜坐在等候区,觉得自己像混进牛奶里的一粒芝麻。
等候区的电视在放无声的医学宣传片,屏幕里一个穿白大褂的人对着镜头微笑,底下滚着字幕:"记忆,是人生最珍贵的资产。白色诊所,守护您的资产。"他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有点讽刺——他的"资产"里,正躺着两个死人。
叫到他号的时候,诊室门开了,里面走出来的人让他愣了一下——很年轻,白大褂,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看着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但胸牌上写着"吴世勋 主任医师"。主任医师。都暻秀在圈子里见过太多""名不副实""的专家,但眼前这张脸,年轻得让他一时很难把""主任医师""四个字摁上去。

都先生的检测,是我来跟进的
他伸手,手心是温的。

别紧张,先坐
都暻秀坐下。诊室里有张躺椅,一台白色的仪器立在旁边,显示屏上跳着细密的波形,像一池安静的水。他摘下帽子和墨镜,吴世勋没什么反应——这让都暻秀松了一口气。他见过太多人看到他真脸时的反应了,那种"我在电视上见过你"的眼神,他不想在眼下这间屋子里看到。

最近睡眠怎么样?
吴世勋坐下来,翻着一份电子病历,随口问。

就是……最近做梦比较多
吴世勋抬起头。

什么梦?
都暻秀斟酌了一下。

梦见自己在一个不认识的房间里。醒来就忘得差不多了
他没说谎,也没说全。吴世勋没追问,只是点点头,让他躺到仪器上。

那我们做个检测,看看脑电和晶片的节律。可能会有点凉
检测过程其实很简单,躺椅上,一台白色的仪器贴住太阳穴,冷冰冰的。都暻秀听见仪器发出很轻的嗡鸣,像老空调。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却不敢停下来——他怕一放松,又"进"到某个人的最后时刻里去。
吴世勋站在仪器屏幕后面看了一会儿,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起来了。

都先生
吴世勋斟酌着开口。
都暻秀的心也跟着一点一点沉下去。

你这块晶片,是定制的?

……公司统一配的

哦
吴世勋点点头,语气像在聊天气。
他转回屏幕,手指点了点一处波形。

我明白了,但你这块晶片上,有一串第三方访问记录
都暻秀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叫第三方访问?

简单说
吴世勋看着他。

最近七十二小时里,有人通过远程方式,读取过你的记忆记录。不是一次,是三次
他顿了顿,把屏幕转给都暻秀看——三条时间戳,干干净净并排躺着。

时间分别是:昨天凌晨2:15、今天凌晨1:40,还有今天下午2:14——就是刚才,我们检测的同时

……
都暻秀盯着那三条时间戳,脑子里嗡嗡作响。
昨天凌晨2:15。他记得,巡演刚结束,他躺在酒店床上,累得连衣服都没换,却翻来覆去睡不着。今天凌晨1:40,他在梦里——或者说,在别人的死前一刻。而刚才,2:14,仪器贴着他的太阳穴,那台机器正在把他的记忆一片片读出来。
有人正在看着他。隔着墙,隔着空气,隔着这台白色的仪器。
他忽然觉得那台贴在太阳穴上的机器,像一只贴在他脑后的眼睛。

都先生,你最近
吴世勋问

有没有怕过什么人?
都暻秀张了张嘴,没说话。
他不怕什么人。他只怕一件事——怕自己脑子里那两段记忆,是真的。
都暻秀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诊所的。
他记得自己说了"谢谢医生",记得吴世勋送他到门口,记得对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有任何不舒服,随时打我电话。记忆这块,我是专家,你的事我不会说出去
名片是白的,字是银的,烫着他的名字。
他走出大门的时候,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二层有一扇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他总觉得,那层窗帘后面,有一双眼睛。
他甩甩头,钻进出租车。
他回宿舍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他在新京的宿舍是公司给租的,复式,客厅大得能打羽毛球,但今晚只有他一个人——张艺兴在跑通告,其他人……他不想去想其他人。
客厅的灯他没开全,只留了一盏角落的落地灯,光晕昏黄,把沙发和钢琴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拆了包泡面,烧水,等面的三分钟里,他把吴世勋那三条时间戳反复看了十几遍。
凌晨2:15。他记得,昨天凌晨他在巡演后台,正对着镜子发呆。
凌晨1:40。今天凌晨他在酒店床上,做噩梦。
下午2:14。他在诊所,仪器贴着他的太阳穴。
都是他完全没有防备的时刻。像有人站在他身后,隔着一层空气,轻轻翻他脑子里的相册。一页,一页,一页。他不知道对方翻到了哪一页,也不知道对方为什么翻——更不知道,对方翻完之后,会不会在他脑子里,留下点什么。
面泡好了。他端着碗坐在客厅,电视开着,放的是娱乐频道的旧节目,正好播到他去年在综艺里和刘在石老师掰手腕,笑出一脸褶子。他忽然觉得那个在电视里笑的人很陌生。屏幕里的都暻秀活蹦乱跳,傻乎乎地乐;屏幕外的都暻秀端着泡面,手指冰凉,脑子里装着两个死人的眼睛。
他忽然很想给谁打个电话。可通讯录翻了一圈,又锁了屏。这种事,跟谁说?"我脑子里有别人的记忆"——他连对自己都还没说清楚。
就在这时,客厅角落那架钢琴,响了。
一声。
就一声,短促,清脆,像有人拿指尖轻轻按了一下。
都暻秀端着碗的手僵在半空。他慢慢转过头——琴凳是空的,琴盖是合着的,琴键上什么都没有。
宿舍里静得能听见泡面碗里冒出来的热气。
他放下碗,走过去,掀开琴盖。琴键上落了一层薄灰,边缘干干净净,没有指印。他伸手,按了那个音——
是C。
他耳朵里"嗡"地一声,那七个音又来了。这一次它们排着队,一个接一个,像七个孩子在楼梯上排队跳下去:C,G,降E,降B,F,升C,G。
一首摇篮曲的开头。
他小时候听过这首歌。很模糊,像隔了很多年的雨。可他说不上来,到底是真听过,还是那段记忆附赠给他的背景音。
七个音,循环了一遍,又一遍,越来越快,最后糊成一片白噪音。
都暻秀猛地合上琴盖,后退两步,后背撞上沙发,整个人跌坐下去。
他坐在黑暗里,盯着那架钢琴,呼吸很久才平复下来。那七个音还在耳朵里转,像一圈圈水纹,散开又聚拢。他忽然想:如果那首歌真是有人编的,编它的人,一定很懂"家"这个字——因为只有"家"的声音,才会让人在完全陌生的时候,先感到安心,再感到恐惧。可他这个"家",是谁给的呢?他从小跟着哥哥长大,哥哥教他唱歌、认路、数拍子,像一只鸟把雏鸟往翅膀底下拢。可他从来不知道,那首歌是在哪里学的,哥哥又是从谁那儿听来的。他只知道,每次听见它,他就想回家——而"家"这个字,在他这里,好像一直缺着一个角。
手机在茶几上亮了。他爬过去拿起来看,是张艺兴的消息。

哥回来了,给你带了夜宵,还有十分钟到。想不想聊聊?
他盯着屏幕,打了三个字,又删掉,又打上,又删掉。
最后他发出去的是

想
十分钟后,客厅的门开了。张艺兴拎着两袋炸鸡进门,看见他坐在钢琴边,愣住了。

你坐那儿干嘛?
都暻秀说。

艺兴哥

嗯??

如果我说

我好像,脑子里装了些不是我的东西。你信吗?
张艺兴把炸鸡放在桌上,走过来,蹲在他面前,平视他。队长那双眼睛在黑黢黢的客厅里显得特别亮。

暻秀

哥信。你先别慌,跟我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都暻秀张了张嘴。
那七个音又在他脑子里响了一遍。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吴世勋名片上的诊所地址,那栋通体奶白的建筑,二层有一扇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他走出大门的时候,总觉得有人在窗帘后面看着自己。
他端起那碗已经坨了的泡面,吃了一口,压了压惊,然后慢慢开口。

我明天

想请一天假
(⑅˃◡˂⑅) 这章好有氛围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