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流风悠悠漫卷,洗去了时空乱流残留的细碎戾气。
白凤九乖乖坐在微凉的云石之上,垂着脑袋默默调息。九尾狐仙脉本就得天独厚,自愈能力极强,不过片刻功夫,方才被乱流震得紊乱涣散的仙力,便已温顺回笼,在经脉中缓缓流转。
她偷偷抬眼,余光一遍遍打量着身侧伫立的那人。
杨戬依旧立于云巅风口,身姿挺拔如昆仑万古青松,不曾挪动半步。墨色长发被长风猎猎吹动,战甲寒光敛尽,只剩一身沉静如山的气度。他单手负于身后,眸光远眺茫茫三界云海,侧脸线条冷硬利落,下颌紧绷,周身是生人勿近的沉寂。
明明近在咫尺,却像隔着千万年的孤寂岁月。

世人都说二郎真君杀伐果断、铁面无情,可我看他一点都不可怕。他明明只是太孤单了,一个人守着这么大一片云海,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自出生起,凤九便长在暖意融融的青丘。十里桃林岁岁芳菲,亲人挚友相伴左右,从未尝过孤身一人、无人牵挂的滋味。
看着杨戬孑然独立的背影,她心底那点浅浅的怜惜,又悄悄重了几分。

真君。
清淡风声里,少女的声音清甜细碎,像落在寒玉上的桃花露,轻轻敲碎了满场沉寂。
杨戬闻声回眸,狭长丹凤眼微微垂落,目光落向云石上的小小身影。眸底依旧清冷淡漠,却无半分不耐。

何事?

你一直都是一个人在这里吗?没有人陪你说话,也没有人陪你看云看星吗?
这问题太过直白纯粹,不带半点试探敬畏,干净得像初生朝露。
杨戬微微一怔。
数万年来,众生对他,或惧其权柄,或敬其神威,或怜其身世,或畏其刑罚。从来无人敢问他,是否孤单。
他静默片刻,薄唇轻抿,声线沉如远山古钟。

本座镇守三界边界,司天规刑罚,本就该独处清修,无需旁人相伴。

可是再厉害的天神,也会孤单的呀。天天对着一片云海,年年岁岁都是一样的风景,多无趣啊。
她说话时,雪白的狐尾轻轻扫过云面,扫起细碎如云絮的微光。粉嫩裙摆随风轻晃,眉眼真挚坦荡,全然是孩童般赤诚的心思,不掺半分虚假。
杨戬定定看了她几秒。
见惯了三界仙神的圆滑世故、趋利避害,骤然遇上这样一颗毫无城府、温热纯粹的心,他沉寂万年的心房,像是被一缕春风轻轻拂过,漾开极淡极浅的涟漪。

本座早已习惯。

习惯不代表喜欢呀。我以前在青丘,天天有折颜上神陪我玩,有阿爹阿娘疼我,还有姑姑护着我,热热闹闹的才叫日子。你这样冷冷清清的,一点都不好。
少女絮絮叨叨说着寻常的温暖烟火,是他穷尽半生从未拥有过的温情。
杨戬沉默不言,目光落在她明媚鲜活的眉眼间。
眼前这只小狐狸,像是从温柔风月里长出来的生灵,一身暖阳,满身桃香,鲜活、热烈、滚烫,足以照亮他终年寒寂的云海洞天。

仙途本是孤寂道,情爱牵绊、俗世热闹,皆是修行阻碍。

才不是!修行是为了心安,不是为了把自己冻起来呀。若是修成了无上法力,却一辈子孤孤单单,那再高的修为又有什么意义呢?
凤九从小到大,从未被规矩教条束缚心性。青丘随性自在的风气,养出了她敢爱敢恨、通透赤诚的性子。她不懂天庭那些刻板规矩,只懂人心冷暖、善恶温柔。
她仰着头,认认真真和这位威严天神讲道理,眼底亮晶晶的,坦荡又勇敢。
杨戬看着她执拗娇憨的模样,素来冰冷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微扬了一丝。
极淡、极轻,转瞬即逝,若是不细看,根本无从察觉。

你年纪尚浅,阅历尚浅,自然这般天真。

我活了三万多年啦,才不天真!我见过姑姑历经三生爱恨,看过世间别离相聚,我知道温暖最是难得。
话音落下,风忽然一静。
杨戬眸中的淡然终于裂开一道细缝,深深看了她一眼。
三生爱恨,世间别离。
他比谁都懂。
他这一生,母亲压于华山之下,至亲疏离,天庭猜忌,功高被压,半生背负骂名与枷锁,看尽凉薄人心,尝尽世间别离。
他哪里是不懂温暖难得,他只是——从未真正拥有过。

世事万般,多是身不由己。

真君,你是不是……过得很辛苦?
这一句询问,温柔又轻柔,没有探听隐私的好奇,只有纯粹的体恤与心疼。
数万年来,人人敬他惧他、颂他畏他,无人敢踏足他心底半分荒芜。
可此刻,眼前这只初识不久的小狐狸,竟一眼看穿了他层层冷硬外壳下的疲惫孤苦。
杨戬垂眸,长久静默。
长风漫过云巅,吹乱他束发的丝带,也吹走了他眼底片刻的松动。转瞬,他又恢复成那个冷肃淡漠、无悲无喜的司法天神。

过往旧事,不值一提。
他不愿多说自己的半生坎坷,不愿展露半分软弱。身为司法天神,他立于三界法则之巅,便注定只能冷硬自持,万事独扛。
凤九见他不愿多谈,便很懂事地不再追问。
她素来通透,知晓每个人都有不愿触碰的心事,哪怕是神威盖世的二郎真君,也有藏在心底的苦楚。

那我不惹真君难过啦!对了真君,这里是你的地界,是不是有很多我没见过的奇景呀?比九重天还要好看吗?
明媚笑意骤然绽放在小脸,梨涡浅浅,暖意融融,瞬间驱散了方才淡淡的沉郁氛围。
杨戬看着她瞬间转阴为晴的模样,心头那点沉甸甸的荒芜,竟也轻快了几分。

灌江口山水灵秀,不逊四海八荒。只是少了青丘桃林的温柔烟火。

真的吗?那可不可以……稍微带我看一看?就看一小会儿!等通道稳定了,我立马就回去,绝对不给真君添麻烦!
她说着,双手合十,眼神亮晶晶地望着杨戬,带着小小的期待与恳求,模样乖巧又可爱。
九尾狐天生灵动讨喜,这般软声恳求,任谁都难以拒绝。
杨戬望着她满眼星光的模样,心头坚硬的壁垒,悄然松动了大片。
他活万年,恪守规矩,不近人情,从未给谁开过特例。
可面对这只误入他云海、赤诚纯粹的小狐狸,他第一次,不想讲天规,不想论规矩。

可。稍作停留,待时空裂隙彻底稳固,即刻送你归天。

谢谢真君!真君你太好了!
少女清脆的笑声洒落云巅,轻快又鲜活,是这片清冷云海数万年来,从未有过的温柔声响。
杨戬看着她雀跃欢喜的模样,眼底冰霜消融,染着浅浅的温润。
与此同时——
天宫洗梧宫内,一派安静雅致。
夜华处理完天族公务,回到殿中,不见平日里总爱黏在殿外玩耍的小凤九,微微蹙眉。

凤九帝姬今日未曾来过?

回殿下,今日一早帝姬便独自离宫,说是去南天门观景散心,至今未归。

南天门云海风烈,她贪玩莽撞,莫要闯出事端。去寻一寻。
仙侍领命离去,遍寻南天门云台、天宫各处,皆不见白凤九的踪影。
洗梧宫上下瞬间生出几分慌乱,谁都知晓青丘帝姬尊贵无比,若是在九重天走失分毫,无人能担得起罪责。
而此时的当事人凤九,早已跨越时空裂隙,身在另一重三界天地,无忧无愁地跟在杨戬身侧。
转回灌江云海。
杨戬抬步迈步,身形沉稳,缓步朝着云海之下的灌江大地行去。一身银甲沐着云光,清冷威严,却刻意放缓了脚步,迁就身侧娇小的少女。
凤九亦步亦趋跟在他身旁,好奇地左看右看,一双杏眼眨个不停,满眼都是新鲜。
脚下云海绵软如棉,身下山河壮阔绵延,江水滔滔,山峦叠翠,仙气浩然正气,与青丘的柔美、九重天的华贵,全然不同。

哇!这里好好看!山水辽阔,大气极了!比天宫那些雕梁画栋好看多了!

你素来偏爱温柔旖旎景致,竟喜欢这般壮阔山河?

温柔桃林好看,壮阔山河也好看呀!世间美景各有不同,多看几处,才算不负仙生嘛。
她心性通透豁达,从不偏执一端,热烈地爱着世间所有美好。
杨戬听着她通透纯粹的话语,心底愈发澄澈安宁。
万年孤寂,无人相伴观景。今日云海山河,身旁多了一只叽叽喳喳、满眼欢喜的小狐狸,竟让这看了千万年的景色,生出了从未有过的新意。

真君平日里,就是一个人看遍这些山河云海吗?

是。

那以后……若是我偶尔能来陪真君看看风景,是不是真君就不会那么孤单啦?
少女无心的一句软语,轻飘飘落在杨戬心底。
杨戬脚步微顿,深深看向她纯真无邪的眉眼。
他从未期许过谁的陪伴,早已认命此生孤寒。
可此刻,听见她这句简简单单的话,他沉寂万年的心,竟生出了一丝从未有过的期许。

(声音轻得近乎云风) 你还会来?

当然啦!这里风景这么好,真君人又好,我若是有空,定然常来拜访真君!大不了我下次小心避开时空乱流,稳稳当当过来,绝不闯祸!
她说得认真又笃定,一脸真诚,全然是真心实意的想法。
杨戬薄唇微勾,漾开一抹极浅极温柔的笑意。
这是他今日、亦是数万年来,最真切的一次笑意。不淡、不冷,藏着细碎的暖意。

好。本座等着。
简单四字,轻落云巅,悄然定下了跨越双时空的温柔约定。
一人孤寂万年,岁岁无归;一人热烈鲜活,岁岁明媚。
桃华初遇山海,寒雪终逢暖阳。
就在二人缓步观景之时,远处天际忽然掠过一道金光,速度极快,直冲灌江口地界而来。
是天庭传旨仙官。
天庭近日察觉下界妖物作乱,祸乱人间山河,惊扰百姓安宁。玉帝思虑再三,知晓三界之中,唯有杨戬法力最强、镇妖最稳,故而降下旨意,命二郎显圣真君即刻下界,镇压作乱妖邪,安抚人间动乱。
传旨仙官落地行礼,神色恭敬。

玉帝旨意!命二郎真君即刻下凡,镇压黑山妖祟,肃清下界祸乱,不得延误!
旨意落下,瞬间打破云巅温柔闲适的氛围。
杨戬眸底暖意瞬间褪去,重归清冷肃穆,周身再度覆上司法天神的凛然威严。
他生来便是天庭利刃,永远受命奔波,镇妖、护界、扛下所有三界罪责,无人问他辛劳,无人顾他安稳。

臣,领旨。
凤九站在一旁,看着转瞬变回冷漠威严的杨戬,心底微微一揪。
她看着那道天庭旨意,忽然彻底明白。
世人只知二郎真君神威盖世、权柄滔天,可没人看见,他这一生,永远在奉命奔波,永远在替三界负重前行,从来没有属于自己的片刻清闲。

真君,你又要去做事了吗?

公务在身,不得不往。

那会不会很危险?妖物厉害吗?你要小心一点呀。
没有敬畏权势的客套,没有趋炎附势的讨好,只有简简单单、真心实意的担忧。
杨戬心头一暖。
数万年来,天庭只问他功过,百姓只念他恩德,从来没有人,会这般直白地问他危不危险、嘱他小心。

无妨。区区下界妖祟,伤不得本座分毫。

那你也要千万小心!不要受伤!我在这里等你回来好不好?等你办完事情,再送我回九重天!
她不想匆匆离别,想多陪他一会儿,想等他归来,想看看这位孤寂天神卸去威严、归于平静的模样。
杨戬看着她满眼担忧与不舍,心底柔软一片。

好。你在此处静待片刻,莫乱走动,勿触碰周遭时空裂隙,本座去去便回。

我知道啦!我一定乖乖等你!
杨戬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转身化作一道凌厉银芒,破空而出,转瞬奔赴下界人间。
云海之上,瞬间只剩白凤九一人。
万顷长风漫漫,山河静默铺展。
少女独立云巅,望着他离去的方向,静静伫立等候。
她心里默默想着。
原来高高在上、冷漠无情的二郎真君,一生都在为三界奔波,从来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清闲岁月。
若是往后她真的能常来相伴,或许,真的能让他少一点孤单。
桃华灼灼,落满寒江。
这场跨越两界的温柔牵绊,才刚刚拉开最温柔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