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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位

雨囚

地下七区是暗都的底层。

这里没有高楼,只有密密麻麻的管道、废弃的变电站、锈死的通风井。雨水从地面的裂缝渗下来,在管道里翻滚,发出低沉的轰鸣——像这座城市在消化什么东西。

小黑蹲在变电站的铁皮屋顶上。

他穿一件黑色的宽松外套,拉链只拉到一半,里面是件灰白色的旧T恤,领口磨出了毛边。右眼上戴着一个黑色的眼罩,皮带勒在太阳穴上,压出一圈浅浅的印子。头发是黑色的,很短,乱糟糟的,被雨淋得贴在额头上。他的手里攥着一根生锈的铁管——不是武器,是今天修完水管之后顺手拿的,习惯了走到哪带到哪。

他今天没去偷东西。没什么可偷的,地下七区的人穷得连铁栏杆都拆了卖。

眼罩底下发烫。这个感觉他从小就有,像有人在他脑袋里点了一根火柴,烧的位置很固定,就在右眼后面。

那是封印。他知道。不是别人给他封的,是他自己。或者说,是"他"的一部分。他不太分得清。

小黑天生能感觉到"不完整"——断裂的电线、碎掉的玻璃、断开的管道接头。他的感知会指向那个缺口,像指南针指向磁极。他靠这个在地下七区活了这么多年:哪里管道裂了他就去,修好,换一顿饭。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那个感觉不是指向一根管子。是指向一个方向。很大,很远,像整座城市都在那个方向断开了,而他胸口缺的那一块正在发信号。

他站起来。

铁管垂在身侧,手指收紧。眼罩底下那道缝烧得更厉害了,烫得他太阳穴突突跳。

"又来了。"他对着雨说。

雨声没变。但雨声里混进了别的声音——脚步声。很轻,很稳,一步一步踩在水洼里,不急不慌。

变电站的铁门被推开。

小蓝站在门口。

深蓝色的风衣湿得滴水,头发贴在脸颊上。他没带伞——不知道丢在哪了。他抬起头,看向屋顶上的小黑。

四千二百一十七年的雨,两千九百一十三本日志,无数个被划掉的坐标。现在这个人就蹲在他面前,眼罩底下封着那道灼烧的接口,手里攥着根生锈的铁管,像一只没睡醒的猫。

小蓝张了张嘴。

他准备了四千年的话,到嘴边全忘了。雨水把记忆冲淡了一层又一层,但有些东西冲不掉——比如这个人站在他面前的这一秒,比他写过的所有日志都清晰。

"……你找了我很久?"小黑先开口了。

声音不像他自己的。低,哑,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

小蓝点头。

"我知道。"小黑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知道。但就是知道。像呼吸一样自然,像雨落在暗都一样理所当然。

眼罩底下的灼烧感忽然变了。不再是火烧,是——靠近。像有人隔着一层布伸手过来,掌心贴着他的眼睛。

小黑抬手按住眼罩,指节发白。

"不能摘。"他说。

不是对小蓝说的。是对眼罩底下那个东西说的。

外面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整齐的,节奏一致的,像军队,又像某种仪式。雨声被踩碎了,每一步都带着水花炸开的脆响。

小黑偏头,透过变电站的破窗户往外看。

雨里站满了人。

黑压压一片,穿着统一的灰色雨衣,领口绣着一个字:断。

每个人手里举着一盏灯,灯罩上画着歪歪扭扭的符号——一个圆被从中间劈开,左边涂黑,右边留白。

他们跪下来。齐刷刷的,膝盖砸进水洼里,溅起一片灰。

领头的那个人站在最前面,摘下雨帽。是个瘦骨嶙峋的老头,脸上刻满了纹路——不是皱纹,是字。密密麻麻的字,像经文的碎片,刻进皮肤里。

他抬起头,看向变电站屋顶上的小黑。

"断神降世。"他说。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水里捞出来的,沉甸甸的。

"今日献上初见之礼。请神——显灵。"

他举起一只手。身后的人群齐声念诵,调子古怪,像唱歌又像哭泣:

"断者,合之始。雨者,天之泪。神者,吾等缺。"

小黑低头看小蓝。

小蓝的表情变了。四千多年里他第一次露出那种表情——不是冷静,不是克制。是一种很老的东西翻上来了,像深海里翻上来的暗流。

"满帧教。"小蓝说。声音冷得像冰美式最底下那口。

"他们这是在?"

"麻烦。"

小黑把眼罩往下扯了半寸。

底下那道蓝荧荧的缝猛地亮了一下。

雨停了。

不是整座城,不是地下七区。只是变电站周围十米的范围,雨幕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水珠悬在半空,一颗一颗的,像被冻住了。

跪在水洼里的教徒们安静了。

然后他们开始磕头。额头砸进积水里,一遍又一遍。

"断神——断神——断神——"

小黑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在抖。铁管掉在铁皮屋顶上,当的一声,滚到边缘。

他活了这么多年,偷过东西,修过管道,被当成怪物赶过,从没抖过。

"……我是不是不该来这儿?"他对小蓝说。

小蓝走上前,一步,两步,三步。雨水绕开他,像水遇到热锅自动弹开。他站到小黑面前,伸手按住了他的眼罩。

掌心贴上去的瞬间,灼烧感停了。

"你不该来这儿。"小蓝说。"但你来了。"

小黑抬头看他。

四千年的雨在两个人之间落下。十米外的教徒还在磕头,念诵声像远处的雷。

"我叫蓝湛。"蓝青年说。"你呢?"

小黑张了张嘴。他活了这么多年,没人问过他名字。邪教叫他断神,管道工叫他那个修东西的,他自己也不太确定自己有没有名字。

但此刻他确定。

"墨弦。"他说。

小蓝笑了。四千二百一十七年来的第一个笑。

"好。"他说。"那我们走。"

"去哪?"

"回家。"

"我没有家。"

"有。"小蓝松开他的眼罩,转身往门口走。"你就是。"

外面,满帧教的诵经声越来越大。雨又落下来了,悬在半空的水珠同时砸向地面,像天塌了一瞬。

小黑捡起铁管,跟上去。

他不知道小蓝说的"家"在哪。但他知道一件事——眼罩底下那个烧了二十几年的东西,此刻安静了。

不是消失了。是被另一只手按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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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前说明

我不知道这个名字有没有人用。

感冒了,头疼,嗓子也不得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