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歇后的北境,是一种极致的静。
天地万物都被厚雪盖得严严实实,侯府飞檐覆雪,落尽了所有喧嚣。连平日里穿梭回廊的下人,脚步都放得极轻,生怕踏碎了这满院寒凉的安宁。
听雪院更是寂静。
昨日沈清芜落笔未成的家书,今日终于写完了。
素笺寥寥数语,只写风雪安度、起居无恙、请勿挂念。字字平稳,无悲无喜,刻意藏住了所有孤身远寄的清冷。
她将信纸吹干,细细折好,放进信封。
晚翠立在一旁,轻声道:“小姐,今日天晴,驿路该通了,奴婢这就让人送去驿馆。”
“嗯。”沈清芜轻轻颔首,目光落向窗外。
院中积雪皑皑,昨日被风雪拍打的窗棂干干净净,风过树梢,落雪簌簌轻响。
在这里的日子,大抵都是如此。
无风无波,无惊无扰,却也无暖无盼。
她早已习惯这般日复一日的空寂,只是偶尔闲下来,心底那一点淡淡的怅然,会像雪水一般,悄无声息漫上来,浸得人心头发凉。
上午照旧去福寿堂请安。
老夫人气色平和,并未提半分严肃规矩,更无半句子嗣香火的施压。只是闲话家常,问问她昨日赏梅可还尽兴,叮嘱她冬日天寒,少吹风,多静养。
语气温和,慈爱有度。
沈清芜恭顺应答,端坐聆听,进退有度。
在旁人眼中,这便是一派安稳和睦的侯府内宅光景。
唯有沈清芜自己清楚,这份安稳底下,处处是看不见的分寸。
老夫人越是待她温和,越代表侯府对她这位世子妃规矩上的全然认可。可规矩认可,从来不算真心亲近。
请安散去,各院女眷陆续退离。
回廊积雪未扫,阳光落在雪上,晃得人眼微涩。
几位旁支的夫人小姐走在前方,不远不近,语声压低,细碎飘进耳中。
“昨日梅园之事,你们瞧见了吗?表小姐特意过去搭话,也是性情直率。”
“终究是看着世子妃独占名分,心里不痛快也是自然。”
“世子素来清冷,对谁都冷淡,对世子妃也只是礼数周全……这般夫妻,看着体面,实则冷清。”
话不多,句句轻柔。
没有恶意谩骂,没有刻意诋毁,偏偏最是伤人。
人言如落雪,无声无息,积少成多,慢慢压得人喘不过气。
晚翠听得气恼,步子一顿,想要上前理论。
沈清芜抬手轻轻按住她的腕间,眼神淡淡,脚步未停。
“走吧。”她声音很轻,“雪落无声,风声亦无声。听过便散,不必入心。”
她在这侯府半载,早已学会过滤这些闲言碎语。
与其争辩徒落话柄,不如缄默自守。
可她能不在意旁人闲语,却挡不住旁人暗暗滋生的心思。
不远处廊柱之后,苏明漪静静立着,将这一幕尽数看在眼里。
她今日穿了一身绯红棉袄,衬得肌肤明艳,眼底却没半分笑意。
昨日梅园一句试探,沈清芜淡然回击,不卑不亢,滴水不漏,让她当众落了轻薄的把柄。旁人面上不说,心里都知晓是她主动寻衅。
她自幼在侯府长大,从未受过这样的落寂。
更让她耿耿于怀的,是昨日风雪里,萧惊寒特意去了听雪院,还开口邀沈清芜赏梅。
那是她从未有过的待遇。
萧惊寒待人永远疏离,从不刻意给谁温情,可昨日那句“府后梅景尚可,不妨走走”,落在苏明漪耳中,格外刺眼。
她看着前方缓步离去的素衣身影,指尖悄悄攥紧了暖炉。
沈清芜越是沉静温顺、无懈可击,就越衬得她咄咄逼人、小家子气。
既然明面上挑不出错,那便从暗处入手。
她要的,从来不是一朝一夕的争执输赢。
她要的,是让这对看似体面和睦的夫妻,慢慢生出缝隙,慢慢渐行渐远。
午后日头渐高,冰雪微融。
萧惊寒未曾去军营,依旧留在府中书房批阅卷宗。
北境近日虽无大战,边境线异动频频,密报卷宗堆积如山。他端坐案前,眉眼冷峻,一身玄色常服衬得身形挺拔,周身尽是沙场沉淀的肃冷之气。
下人不敢近前打扰,庭院静得落针可闻。
未时过半,门外传来轻浅脚步声。
是苏明漪的贴身丫鬟,端着托盘,立在书房外,恭恭敬敬请安。
“世子,表小姐见世子整日伏案操劳,冬日苦寒,特意亲手煮了暖身茶汤,又缝了一副新的御寒护腕,命奴婢送来。”
托盘之上,茶汤温热,袅袅生烟。
那副护腕做工精致,玄色面料,针脚细密,是男子常用的样式。
萧惊寒执笔的指尖微顿,抬眸淡淡扫过:“拿回去。”
丫鬟早有预料,垂首依旧恭顺:“世子,表小姐并无他意,只是感念世子镇守北境辛苦,冬日风烈,怕您手腕受寒。表小姐说,不求世子多看顾,只尽一份晚辈心意。”
字字谦卑,句句得体。
挑不出半分逾矩,反倒显得真心体恤。
萧惊寒神色未动,语气冷平:“侯府月例衣食周全,无需她费心。”
“奴婢知晓世子规矩,”丫鬟低头,声音更轻,“只是昨日大雪,听闻世子妃院中安逸,表小姐想着世子终日劳苦,心中实在不安。些许小东西,不成敬意,还望世子收下,免得表小姐忧心难安。”
这句话,说得极轻。
却刻意对比了她安逸、他辛劳。
没有诋毁,没有捏造,只是一句浅浅陈述,却悄悄在人心底埋下一根细刺。
萧惊寒眸光微沉。
他素来厌弃内宅弯弯绕绕,可此刻这番说辞,平和温顺,挑不出错。
沉默片刻,他终是淡淡道:“放下吧。”
丫鬟大喜,连忙将东西轻置案角,不敢多留,躬身退了出去。
书房重归寂静。
桌角那副崭新的护腕、一壶热茶,安安静静摆在那里。
萧惊寒目光扫过,心底无半分波澜,只觉是内宅人情应酬,寻常小事。
他从未放在心上。
却不知,这只是开端。
听雪院内,岁月依旧缓慢。
沈清芜午后无事,坐在窗下,亲手整理新制的护腕。
北境风烈,他常年握刀执卷,腕骨最容易受寒。
她针脚细致,走线平稳,一针一线,皆是世子妃本分的体贴。
她从不刻意讨好,从不夹带私情,只是安安分分,做好自己该做的一切。
晚翠立在一旁,低声道:“小姐,您每次亲手做好送去,世子从来都是收下便罢。表小姐从未做过半分本分,今日倒是装起体贴来了。”
沈清芜指尖的针线微微一顿。
她方才听闻下人闲话,说表小姐往书房送了茶汤物件。
她心底不起波澜,只轻轻道:“无妨。”
“可……”
“各尽各心,各守各分。”沈清芜抬眸,望向窗外融雪的庭院,语气淡得像落雪,“她要做什么,是她的事。我守我的本分,便够了。”
她不争,不抢,不妒,不闹。
可人心隔阂,从来不是争闹才会产生。
是一件件小事堆叠,一句句闲话铺垫,一点点微妙错位,慢慢滋生出的疏离。
夕阳西垂时,暮色缓缓漫落整座侯府。
沈清芜让晚翠将缝制好的护腕送去外书房。
往日次次皆顺。
可今日,晚翠去而复返,神色微涩。
“小姐,书房下人说……世子案前物件颇多,暂且不收了,让奴婢先带回来。”
晚风穿窗而入,卷起桌上细碎线头。
沈清芜静静听着,面上依旧无波。
只是心底某处,像被融化的雪水轻轻漫过,凉丝丝的,微空,微涩。
她轻轻应了一声。
“知道了。”
没有追问,没有诧异,没有委屈。
只是安静收回手,继续整理针线。
屋内灯火次第亮起,一盏孤灯,映着她清寂安静的眉眼。
外头风雪已停。
可无形的暗流,正于无声落雪之间,缓缓涌动。
他们之间,依旧相敬如宾,无吵无闹。
只是那一点看不见的缝隙,在无人知晓的时刻,悄悄、悄然,大了一寸。3
好饿好饿好饿...这章好戳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