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流转,秋尽江南。
几场冷风吹过,沈府后园的梧桐,叶子已经落得七七八八。高高的枝桠渐渐疏朗,只余下寥寥几片枯黄残叶,孤零零悬在梢头,风一吹,便摇摇欲坠。地上积了厚厚的一层枯叶,踩上去沙沙作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逝去的光阴之上。
距离北上的日子,只剩不足半月。
整座沈府都浸在一种矛盾的氛围里。下人忙忙碌碌打点嫁妆,木箱锦盒一排排摆在廊下,绫罗绸缎、古玩书卷、滋补药材,满满当当。红绸缠绕箱角,是婚嫁该有的喜庆,可府中上下,却听不到多少欢喜的说笑。
沈清芜的院落尤为安静。
她不再整日倚窗读书,常常独自走到梧桐树下,一站便是许久。指尖抚过粗糙皲裂的树干,这棵梧桐,自她幼时便立在这里,看过她垂髫嬉戏,看过她静坐观书,看过她岁岁年年的秋。如今,就要作别。
那一匣子压好的梧桐落叶,她已经细细用油纸层层包好,放进随身的小木箱。这是她唯一要带去北地的故土念想。其余华丽的金银首饰,大多只是妥帖收纳,并不曾多看几眼。
沈夫人几乎日日过来女儿院中,眼眶总是泛红。拿着亲手缝制的寒衣,一件一件摊开给她看。北境酷寒,棉衣夹层都塞了最柔软的新棉,袖口领口细细绣了浅淡的兰草纹样。
“北地风烈,不比江南温润。往后衣裳要记得多加,万万不可仗着年轻硬扛,你的身子受不住冻。”沈夫人握着她的手,一遍一遍反复叮嘱,千言万语,翻来覆去皆是牵挂,“侯府之中,说话行事多几分谨慎,若是心里委屈,不必硬撑,写信回来,无论多远,沈家永远是你的退路。”
沈清芜静静听着,一一应下。母亲的眼泪落在她手背上,温热的,烫得人心头发酸。她自己依旧没有落泪,只是眼底那层寂寥,又深重几分。离别太重,重到泪水都显得轻薄。
“娘,莫要总为我落泪,仔细伤了身子。”她伸手,轻轻替母亲拭去眼角泪痕,“女儿晓得照顾自己。”
话虽如此,可前路茫茫,究竟能不能安好,她心中,其实并无半分把握。
沈清和也时常来。他不再像从前那样试着宽慰她,只是常常陪她坐在梧桐阶前,沉默地看落叶。有时带几卷难得的孤本,塞进她的书箱;有时寻来许多姑苏的花茶蜜饯,细细分装,让她在路上可以解些乡愁。
这日黄昏,残阳如淡墨,把梧桐疏枝的影子斜斜铺在青石地上。
兄妹二人并肩坐在阶石上。
“阿芜,再过十日,侯府迎亲的队伍便要到姑苏城外。”沈清和声音低沉,“昨日收到萧惊寒送来的书信。北境军情吃紧,他不能亲自南下迎亲,会派侯府大管家率仪仗前来接你。入了侯府,短期内,他多半也要驻守军营,不会常居于府内。”
沈清芜闻言,心中没有意外。
他是肩担家国的少年将军,沙场军务永远排在儿女情长之前。于她而言,或许反倒算是一件幸事。不必朝夕相对,便少了许多局促难堪。
“我知道。”她望着光秃秃的枝杈,轻声道,“本就不该奢求儿女厮守。”
“兄长心中始终愧疚。”沈清和转头看向她清瘦的侧脸,“若是当初,我能想出万全法子推掉婚约……”
“兄长不必再提。”沈清芜轻轻打断,“世间哪有那么多万全。沈家的名声,父辈的信义,本就是逃不开的枷锁。我不怪任何人。只是舍不得这里。”
舍不得温润潮湿的江南,舍不得满园梧桐,舍不得守了十七年的小院,舍不得眼前至亲之人。可再舍不得,终究要远去。
晚翠立在不远处,听见这话,鼻尖一酸,悄悄转过脸擦眼睛。小姐自小在此长大,性情本就恋旧,此番一别,山高水远,归期渺茫。
几日后,姑苏落了一场细碎的冷雨。
雨不大,绵绵沥沥,一连下了整整一夜。院中残存的最后几片梧桐叶,尽数被冷雨打落。一夜过后,枝头空空荡荡,再无半片青绿枯黄。
沈清芜晨起推开窗,望见光秃秃的梧桐枝干,心口猛地一空。
属于她的江南之秋,彻底结束了。
婚期渐近,依照习俗,婚前女子不宜再见外男。她便再没有收到过萧惊寒的消息。只有一封封简短书信,由管家辗转送来,纸上寥寥数语,无非叮嘱路途安危,备好御寒物资,到北境之后一切自有安排。文字冷静克制,一如他本人,没有半句温情。
出发前一日。
沈家阖府团聚吃晚饭。
正厅烛火通明,满桌精致菜肴,却没有人有胃口。沈老爷端起酒杯,指尖微微发颤,半晌才开口:“阿芜,为父对不起你。此去千里,万般珍重。”
一句话落下,沈夫人当即垂泪。
沈清芜端起手边一杯淡酒,浅浅抿了一口,酒液清苦。她站起身,对着父母深深屈膝跪拜,脊背弯得很轻,却满是沉重:“爹娘养育大恩,女儿永世不忘。此去北地,女儿会好好活着,望二老切莫日夜牵挂,多多保重身体。待得日后有机会,女儿定会想法子回姑苏探望。”
话是这样说,可她心底隐隐清楚。北境距离姑苏千山万水,侯府事务繁杂,军命难违,归乡,大抵只是一个遥遥无期的奢望。
一夜无眠。
烛火燃到后半夜,明明灭灭。沈清芜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帐顶绣的素色云纹。听着窗外淅淅沥沥残余的雨声,听着院外仆役搬运木箱的轻微响动。十七年的岁月一幕幕在脑海缓缓掠过,小院、书卷、梧桐、春日的茶,秋日的叶。天亮之后,这一切,都将成为旧梦。
天刚蒙蒙亮,天色还是灰蒙蒙的。
外面传来喧嚣鼓乐,侯府的迎亲仪仗,已经抵达沈府门外。
没有大红大喜的喧闹。沈清芜没有穿艳丽刺目的正红。征得侯府同意,她一身月白绣银兰的嫁衣裙袍,头上仅戴一顶简约的玉珠冠。脂粉薄施,掩不住眼底淡淡的倦意与忧伤。
拜别祖先祠堂,再一次跪拜父母。
沈夫人死死攥住她的手,不肯松开,泪水无声滚落。沈老爷别过头,胡须微微颤抖,不愿让女儿看见自己泛红的眼眶。沈清和立在一旁,紧紧抿住嘴唇。
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声声“珍重”。
跨出沈府朱漆大门的那一刻,沈清芜脚步顿住,回头望了一眼生活十七年的宅院。院墙之内,依稀看得见后园梧桐光秃秃的树梢。
别了,我的姑苏。
别了,我的梧桐小院。
她微微闭了闭眼,转身,弯腰踏入宽大的候府嫁车。车厢内壁铺着厚厚的羊绒软垫,温暖华贵,却处处都是陌生的气息。
晚翠陪在她身侧,一同北上,这是沈家特意恳求得来,是小姐身边唯一从故土带去的旧人。
沉重的车门缓缓合上。
外面鼓乐轻轻响起,并不张扬。车轮滚动,队伍缓缓启程。长长的车马队伍离开姑苏长街,一点点远离这座烟雨古城。
车辇之内安静得可怕。
沈清芜靠着车壁,掀开小小的车帘一角,往后回望。姑苏的屋舍、城墙、河流,一点点向后退去,越来越远,最后化作地平线上一团淡淡的雾色,彻底看不见了。
江南的湿润暖意,一点点从身上抽离。越往北行,风便越是凛冽干燥。
白日赶路,夜晚宿在驿站。一路越过江河,穿过州县。窗外的风景不断变换,江南的水乡小桥,渐渐变成北方辽阔荒芜的平原。草木枯黄,土地辽阔,风卷着尘土拍打着车窗。
白日里她大多沉默静坐,偶尔翻开书,目光落在纸页上,心思却飘得很远。夜里躺在陌生床榻之上,常常夜半惊醒,恍惚以为还在沈府后园的卧房,耳边应当有梧桐叶落的沙沙声响。可四下只有北方呼啸的风声,粗粝,寒凉。
那盒用油纸包好的梧桐落叶,就放在她手边的小木箱里。想家的时候,她便悄悄打开,取出一片。枯叶干燥易碎,指尖抚过干枯的脉络,鼻尖仿佛还能嗅到姑苏秋日潮湿清苦的草木气息。
行路将近一月。
天气一日冷过一日。空中开始飘起细碎的小雪。
雪花细细扬扬,打在车幔之上,簌簌轻响。
沈清芜隔着车帘缝隙向外望去。
满目皆是白茫茫的大地。远山、旷野,尽数覆上一层薄雪。这是她人生第一次看见落雪。
没有晚翠口中所说的新奇浪漫。只觉得天地苍茫辽阔,孤冷无边。
这便是北境。
萧惊寒生长征战的土地。寒风飞雪,铁甲狼烟。
马车队伍继续向前,远处,巍峨厚重的侯府飞檐轮廓,在漫天风雪之中,缓缓显露出来。
千里路途终于走到尽头。
她告别了江南的秋,踏入北地漫长严寒的冬日。往后的岁岁年年,她就要被困在这座朱门高墙之内,去做那个名正言顺,却未必能得半分温情的定安侯府世子妃。
风雪漫上车窗,寒意渗透车幔,一点点浸进来。
沈清芜将那片梧桐枯叶紧紧握在掌心,薄薄的叶片,几乎要被指尖捏碎。心底那层由来已久的淡淡的悲伤,在此刻,漫过风雪,沉落心底。
旧梦已远,前路茫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