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没听懂
林运发现自己看不懂课本了。
那是早上第二节课,化学。老师正在讲化学平衡的移动,黑板上写满了公式和图表。林运翻开课本,找到对应的章节。那些字他明明昨晚才抄过两遍,每一个概念都亲手画了线、做了批注。但此刻那些字在他眼里像一群散了架的蚂蚁,爬来爬去,拼不成完整的句子。
“增大压强,平衡向气体体积减小的方向移动……”他小声念着勒夏特列原理,嘴唇跟着字在动。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读不懂了。他能背出这句话,但他不知道这句话在说什么。
“系统通知:学习运势剥离进度——15%。预计剩余时间:42小时。”
他攥着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笔尖把纸面戳出了毛边。
老师提问了。一个问题抛出来,全班安静了两秒,然后几只手举起来。林运缩在座位上,头低着。以前这种时候,他的脑子会自己运转,答案像流水一样涌到嘴边。他从来不用思考,只需要等系统把答案递过来。
但现在他的脑子一片空白。
又一道题写在黑板上,配了一个复杂的图表。老师问:“谁来分析一下这个平衡体系的变化?”前排的同学举手了,后排的也有。林运盯着那个图表看,那些折线像乱麻一样缠在一起,他找不到线头。
他的手放在桌下,攥紧了校服下摆。
然后他举起了手。
这个动作连他自己都意外。他看到自己的手臂从桌面上方举起来,指尖朝着天花板。那只手在微微发颤。
教室里安静了一拍。
化学老师愣了一下。林运——全年级前十的林运——从来没有在课堂上主动举过手。因为不需要。老师从来不点他回答问题,因为答案永远正确,正确得毫无悬念。
“林运?”老师推了推眼镜,“你来说。”
林运站起来。
他的膝盖有点软,手撑在桌面上。全班四十多双眼睛看着他,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期待,也有某种他从前从来没在意过的东西。他以前习惯了被注视,但那些注视是仰慕的、服从的、带着光环的。
今天的注视不一样。今天的注视是等待——等他说出什么。
他看着黑板上的图表,那些折线在晃动。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挤不出一个完整的词。
“我……”他停了一下,“我没听懂。”
这四个字落进教室里,像一颗石子砸进平静的水面。前排的女生转过头来看他,同桌的笔停在半空。化学老师也愣住了,手里捏着粉笔,维持着举手的姿势。
“哪个部分没听懂?”老师问。
“全部。”林运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从……从平衡常数开始。我就没听懂了。”
教室里安静了三秒。然后老师说:“那你先坐下,下课来办公室找我。我从头给你讲。”
林运坐下了。
他低着头,脸烧得厉害。耳朵根是红的,脖子也是红的。他能感觉到周围的目光像细针一样扎过来。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的椅子往前挪了挪,像是要离他远一点。以前他是教室里最亮的那盏灯,现在这盏灯灭了,人们自然而然地把目光移开了。
只有一个目光没有移开。
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林真从练习册上抬起头,看了林运一眼。他没有笑,没有惊讶,也没有任何嘲讽的意思。他只是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做题。
但那天中午,林运去化学办公室的时候,发现桌上放着一份手写的笔记。
笔记一共三页,用黑色水笔写满了化学平衡的详细推导过程。每一步都拆解得极细,从最基础的平衡常数表达式开始,一步一步推到勒夏特列原理。公式旁边画了示意图,用箭头标明了变化方向。最难懂的那个图表,对方在旁边重新画了三个版本的简化图,一层一层剥开,像把一团乱麻一根一根捋直。
笔记最后一页的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
“课间十分钟看一遍,晚自习再看一遍。不懂的明天问我。不用举手,直接来最后一排。”
字迹干净有力。是林真的字。
林运攥着那三页纸,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窗外是灰蒙蒙的天,操场上有班级在上体育课,哨声远远传来。
他翻开第一页,从头看起。
林真的笔记写得非常清楚,清楚到让人觉得那些知识本来就该是这么简单的。他从第一行开始读,读到第三行的时候卡住了。那是一个关于浓度商和平衡常数关系的表达式,他看不懂那个大于号变成小于号的过程。
但他没有合上笔记。
他重新读了一遍。从最上面那个定义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第二遍读到那里,他停了一下,在草稿纸上把那个表达式抄了一遍。抄完,盯着看了十秒。然后他翻回第一页,把前两页的内容全部重读了一遍。
第三遍读到那个地方时,他忽然觉得那些符号之间的关系松动了一下。像是有一扇卡了很久的门,被人从外面推了一下,门缝里透进来一点光。
他在那个表达式旁边写了一个“?”。
继续往下读。
下午的课,林运听得很吃力。英语课的完形填空他错了八个,以前他顶多错一个。历史课的时间线他背了又忘,忘了又背。物理课的受力分析图他画了三遍才画对。每一次他卡住,就低头在草稿纸上抄一遍。抄完再读,读不懂再抄。
他的笔记本越来越厚,但上面写满了“?”和“没懂”。
放学前最后一节课,系统弹了最后一次通知。
“业力反噬倒计时:36小时。剩余可转移业力值:95/100。最后转移窗口:倒计时结束前。是否执行?”
林运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的拇指移到了“是”上面。按下去,系统就会把业力值全部转给林真。弟弟会替他承受所有反噬。他会保住自己的学习运势、外貌、父母的偏爱。一切都能回来。
他的拇指悬在那个字上面。
屏幕的光映在他正在坍塌的脸上。他想起面馆里那碗牛肉面,想起林真说“你是我哥”,想起那三页手写的笔记,想起笔记右下角那句“不用举手,直接来最后一排”。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
“不转。”
他对自己说,声音很轻,但很确定。
放学后,林运背着书包走出校门。他在巷子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拐进了那家旧书店。老板正在整理书架,看见他进来,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那本1999年的词汇手册,”林运开口,“还有吗?”
老板从柜台下面摸出一本,旧的,封皮卷边。林运接过来翻了翻,扉页上干干净净,没有字。他掏出五块钱放在柜台上。
走出书店时天已经暗了。他把词汇手册塞进书包,往家走去。走了几步,手机震了一下。
林真发的:“笔记看了吗?”
他回:“看了。第三行没懂。”
过了十秒,林真回:“明天早上来最后一排。我给你讲。”
林运看着那行字,站在路灯下。深秋的风卷着落叶从脚边滚过去,他缩了缩脖子,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
他回了一个字:
“好。”
发完他把手机收起来,往家的方向走。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他的影子在地上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风吹过来的时候,他感觉到头顶凉飕飕的,头发又掉了几根。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下巴的轮廓已经和他记忆中不一样了,颧骨低了下去,鼻梁塌了一点。他在路边的橱窗玻璃里看见自己的倒影,一个瘦瘦高高的少年,五官平凡,神情疲惫,校服领口歪着。
他对着玻璃里的自己看了几秒。
然后他伸手把领口整了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