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抢答
周一中午,高三(七)班教室。
张浩站在林真和苏晚面前,嘴巴张成了一个大大的“O”字。
“你、你们、你们要跟我组队?”他指着自己的鼻子,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我?张浩?全班排名三十八的那个张浩?”
“你上次问我导数题,”苏晚面无表情地说,“那个题你思路是对的,只是中间算错了一步。你基础不差,缺练而已。”
张浩的眼眶瞬间红了。他吸了一下鼻子,声音有点抖:“从来没有人夸过我基础不差。老师都叫我‘稳定发挥’——稳定地考三十多名。”
林真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让老师看看你能不能稳定地考第一名。”
张浩猛地攥紧拳头:“干!”
三人小组正式成立。当天晚上,他们在学校空教室里进行了第一次模拟演练。
苏晚从网上下载了往年的竞赛真题,按照正式赛制布置了桌子。三人坐在桌前,苏晚当临时“主持人”,手里拿着一支笔当抢答器。
“第一题,三角函数。听我口令——开始!”
苏晚话音刚落,张浩的手已经拍在桌上了:“这题我会!二倍角公式——”他飞快地说出了答案,嘴角带着得意的笑。
苏晚点点头:“正确。反应很快。”
她看向林真。林真面前的草稿纸上写了满满当当的推导,但他的手还没抬起来。
“你算出来了,但你没抢。”苏晚说。
“我还在验证。”
“竞赛抢答没有验证的时间。算出来就抢,抢到之后主持人重复你的答案,你有十秒钟确认是否改口。”苏晚把笔放下,“林真,这是你唯一的短板。你做题太稳了,每一道题都要求自己百分百确认,但抢答赛制奖励的是速度和直觉。”
张浩在旁边点头:“对对对,这个我知道,抢答就得快,错了扣分,但不抢等于白搭。”
林真沉默了几秒。他前世三十八年,人生中唯一“快”过的时候,就是死亡那一刻。其他的时候,他都在等,等一个安全的时机,等所有条件都齐全。这种性格刻进了骨头里,不是一两天能改的。
“我试试。”他说。
第二轮演练,苏晚又出了一道题。林真这次逼着自己算完第一步就抢了。结果答案只对了一半,扣了二十分。
张浩倒吸一口凉气。苏晚却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抢答速度提升。正确率下降,正常。继续。”
第三轮,林真又抢了一道。这次全对。
第四轮,他抢了两道,一错一对。
第五轮,他抢了三道,全对。
张浩看林真的眼神从惊讶变成了敬畏:“林真你脑子怎么长的?你以前考试不是二十多分吗?”
“以前没学。”林真活动了一下手腕,“现在学了。”
苏晚合上笔记本:“今天就到这。明天练听力,竞赛有英文环节。林真你英语是弱项,重点补。张浩,你负责把近代史时间线捋清楚,上次模考你在这块丢了十几分。”
张浩挠头:“那玩意儿太枯燥了——”
“你把时间线编成顺口溜。”苏晚已经开始收拾书包了,“你不是喜欢说唱吗?用说唱的节奏背。”
张浩愣了两秒,然后眼睛亮了:“哎这个可以!”
晚上九点,三人从空教室出来。张浩骑着他那辆嘎吱作响的二手自行车先走了,车铃在夜色里叮叮当当响了一路。
林真和苏晚走在校门口的林荫道上。梧桐叶落了满地,踩上去嘎吱嘎吱响。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在地上偶尔交叠,偶尔分开。
“你觉得我们能拿奖吗?”林真问。
“一等奖不一定,但前三没问题。”苏晚说得很笃定,“你缺的是速度,但你有深度。很多抢答赛的题目,标准答案只给了一种解法,但你可以用更巧妙的办法,如果评委允许补充说明,你有优势。”
林真侧头看她。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苏晚的侧脸线条干净利落,睫毛在光影里投下一小片阴影。
“你为什么这么帮我?”
苏晚没看他,目视前方走着:“因为你值得帮。”
“这算什么理由。”
“那你为什么帮张浩?”苏晚反问,“他跟你非亲非故,成绩又差,你完全可以不拉他。”
林真想了一下:“因为他在没人注意我的时候,对我说过一句话。”
苏晚终于转头看他。
“他说‘我觉得你比林运聪明’。”林真说,“全班没一个人这么说,就他。”
苏晚把目光收回,看向前方的路。沉默了几秒后,她说了一句:“所以你帮他,是因为他在你什么都不是的时候,把你当人看了。”
林真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我也是。”苏晚说。
“你也是什么?”
“我在你什么都不是的时候,看了你的卷子。”苏晚的语气很平淡,“最后那道大题,你用的是自己的解法。我教了三年书,没见过哪个‘差生’能自己推出那种解法。”
林真停下脚步。
苏晚也停下来,转身看他。路灯从她背后照过来,在她发梢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色。
“林真,你不是差生。”她说,“你以前成绩差,是因为你没有把真正的自己拿出来。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你自己知道。”
林真攥着帆布袋的带子,喉咙有点紧。
苏晚没有追问。她转过身继续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明天早上七点,老地方。别迟到。”
她的身影汇入街角的人流。林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被路灯和树影交替切割,直到完全看不见。
他低头看着自己脚边的落叶,风一吹,叶子打着旋儿滚了几圈。
然后他转身,快步往家走去。家里还有一个必修一的函数题等着他。
推开家门时,客厅灯还亮着。
王秀芬坐在沙发上织毛衣,听见门响抬起头:“回来了?饿不饿?锅里有粥。”
“不饿。”林真换鞋,准备上楼。
“等等。”王秀芬放下毛衣,站起来,像是犹豫了一下才开口,“你那个……你那个围巾,我找到了。”
林真动作一顿。
“初一那年你给我织的那条。”王秀芬的声音有点不自然,“灰色的,起球了。我……我拿出来了,洗了洗,晾在阳台上。”
林真站在楼梯口,背对着母亲。
他记得那条围巾。初一手工课,老师让每人织一条围巾送给家人。他织了整整一个月,手指被毛线磨出了好几个水泡。织完那天他兴冲冲拿回家给母亲,母亲接过来看了一眼,说“颜色太暗了”,然后随手放进了衣柜。
那是他最后一次给母亲做东西。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很平。
王秀芬站在客厅里,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她坐回沙发上,拿起毛衣针,织了两针又停下。
楼上传来关门的声音。
王秀芬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件织了一半的毛衣。深灰色的毛线,是她前两天特意去买的。她织了一整个礼拜,每天晚上织一点,织得很慢,因为很多年没织了,手法生疏。
毛衣快织完了,还差一只袖子。她本来想等织完再给林真的,但今天整理衣柜时翻到那条旧围巾,她忽然觉得等不了了。
她把毛衣放在膝盖上,把脸埋进掌心里。
三楼卧室里,林真坐在书桌前,翻开词汇手册。
他今天要背五十个新单词。苏晚说竞赛英文环节的词汇量要求在高考基础上再加五百个,他目前还差得远。他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记,在草稿纸上反复写。
窗外传来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他写了一会儿,起身去拉窗帘,经过阳台门时停住了。
阳台上,一条深灰色的围巾挂在晾衣架上。洗过了,毛球被仔细剪掉了,整条围巾软塌塌的,带着洗衣液的清香。旁边晾着一件还没完全干透的毛衣,深灰色的,针脚有点歪,一看就是不常织的人织的。
林真站在阳台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他拉上窗帘,回到书桌前继续背单词。但他写字的手有点抖,第一个单词拼错了一个字母,他划掉重写。
隔壁房间里,林运也坐在书桌前。
他面前摊着必修一,已经翻到了第三章。他的笔记本上抄满了定义和例题,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行都写得很用力。他抄完今天的内容,合上书,从抽屉最底层摸出一包烟——那是一个月前从父亲书桌里顺来的,一直没拆。
他抽出一根,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没点。
然后他把烟塞回去,把整包烟扔进了垃圾桶。
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系统最后一次通知:“业力值88/100。反噬倒计时:11天。业力转移窗口:持续开放中。是否转移?”
林运拿起手机,长按通知,选择“忽略”。
屏幕暗了下去。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从三楼往下看,小区里路灯昏黄,有人牵狗散步,有人刚下班回来,手里提着便利店的袋子。他看了很久,直到楼下那盏路灯灭掉,小区彻底暗下来。
隔壁房间的灯还亮着。透过墙壁,他能听见弟弟背单词的声音,很轻,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种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的节奏,像一种稳定的心跳。
林运站在黑暗里,听着那个声音,忽然想起小时候。
他和弟弟刚上小学那会儿,两个人睡上下铺。他睡上铺,弟弟睡下铺。每天晚上熄灯后,弟弟都会小声念课文。念着念着就困了,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均匀的呼吸声。他躺在上铺,听着弟弟睡着,自己也慢慢睡着了。
那时候没有系统。那时候他也没觉得弟弟碍眼。
林运靠在窗框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
他做了个决定。
明天,他要告诉林真一件事。一件他藏了十七年、以为永远不会说出口的事。2
女神,不够看啊,蹲蹲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