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掠夺
医务室里弥漫着碘伏和酒精混杂的气味。
林运坐在白色床单上,指尖还在微微发抖。校医量了体温,三十六度八,一切正常。“可能是低血糖,休息一下就好了。”校医丢下一句话便转身去了隔壁药房。
门关上的瞬间,林运的脑子里炸开一道冰冷的电子音。
“宿主情绪波动异常。系统检测到能量储备已跌破安全阈值,当前可执行掠夺任务剩余次数:三次。是否立即执行?”
林运攥紧了床单。
“执行。”他在心里咬牙道,“目标——”
他犹豫了。
前十七年,他掠夺林真的次数早已数不清。小时候偷他的玩具运势,让父母给他买更贵的变形金刚;初中偷他的体育运势,让自己在校运会上拿冠军;高中这两年偷他的答题灵感,让自己次次考进年级前十。每一次,系统都会在掠夺完成后奖励他“运势值”,然后他就能继续维持那个光芒万丈的人设。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系统说,掠夺失败了。
“系统,为什么刚才掠夺不了?他明明就是个废物,成绩那么差,运势值那么低——”
“目标林真,当前状态:真才实学。不可掠夺。建议更换目标或执行其他任务。”
“什么叫真才实学?”
“目标通过自身努力获得的知识与能力,已与灵魂绑定,无法剥离。系统无法掠夺此类运势。”
林运愣住了。
前世三十八年,他从来没见过系统说过这样的话。系统明明是无敌的,系统明明可以偷走弟弟的一切,系统明明——
不,不对。
林运冷静下来。他是谁?他是林运,从小到大所有人心中的天才。天才不会被一个“真才实学”的标签吓倒。弟弟学了一点东西又怎样?他学了十七年都没学出什么名堂,现在临时抱佛脚能翻出什么浪花?
“系统,”林运深吸一口气,“执行掠夺任务。目标:林真。掠夺属性——”
他停了一下。
他本来想掠夺“学习专注度”,让弟弟无法集中精力学习。但系统刚才说,真才实学不可掠夺。那他就换个思路。
“掠夺属性:学习动力。”
动力,不是能力。他倒要看看,当弟弟连学习的念头都被抽走的时候,还能拿什么跟他斗。
“叮——任务执行。目标:林真。属性:学习动力。能量消耗:5。执行中……”
三秒后。
“执行失败。目标学习动力来源:死亡记忆。不可掠夺。系统提示:此类情感印记已融入灵魂核心层,超出可掠夺范围。”
林运的脸白了。
死亡记忆?什么死亡记忆?弟弟什么时候死过?他正要追问,系统界面弹出一行红色警告——
“系统能量:-2。进入强制冷却状态。冷却时间:72小时。期间无法执行任何掠夺任务。”
“什么?!”林运差点从床上跳起来,“怎么会负?以前从来没有负过——”
“真才实学行为对系统造成不可逆消耗。每次掠夺失败,能量消耗为正常值的三倍。建议宿主:72小时内避免与目标林真发生直接运势交互,等待能量自然恢复。”
林运呆坐在床上,足足愣了五分钟。
医务室的白炽灯嗡嗡作响,窗外传来操场上的口号声。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修长、白净、骨节分明。这双手,是靠掠夺弟弟的颜值气运养出来的。他的身高、他的皮肤、他的发量,全是偷来的。
他突然觉得手心有点发凉。
“叮——系统紧急预案启动。检测到宿主能量危机,已自动锁定最低功耗模式。当前系统功能仅保留:基础运势监测、业力值查询。其余功能全部关闭,72小时后恢复。”
“业力值?”林运捕捉到这个陌生的词,“系统,业力值是什么?”
“宿主长期掠夺他人运势积累的负面能量。当前业力值:78/100。业力值满值时,所有掠夺属性将触发反噬。反噬后果:不可逆。”
林运的心跳漏了一拍。
“78?什么时候到78的?以前怎么没提示过?”
“业力值监测为本次系统更新后新增功能。首次提示触发条件:宿主主动询问或业力值突破80。当前建议:宿主立即停止一切掠夺行为,等待系统深度修复。”
林运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系统更新?之前怎么没更新过?是因为弟弟重生之后……不,不对,弟弟怎么可能重生?这太荒谬了。一定是他最近压力太大,产生了幻觉。或者系统只是出了个bug,72小时后就会恢复正常。
对,一定是这样。
林运站起身,对着医务室墙上的镜子整理了一下校服领口。镜子里的少年英俊、挺拔、眉眼精致如画——全是偷来的,但他已经习惯了。他深吸一口气,对自己说:“林运,你是天才。弟弟学两天书而已,翻不了天。”
他推开医务室的门,走回教学楼。
走廊尽头,高三(七)班的门半掩着。透过门缝,他看见林真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低着头,笔尖在纸上快速划动。周围同学有的在聊天,有的在趴桌睡觉,没有一个人注意那个角落。
但林运看见了。
他看见弟弟面前摊开的不是那张27分的试卷了,而是一本崭新的、从第一页开始翻的《高中数学基础知识手册》。林运认识那本书,因为他也有一本,在书架上落了三年灰。那是妈妈给他们一人买了一本,他的那本崭新如初,弟弟的那本——
弟弟的那本,已经翻到了第37页。
书页边缘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红笔黑笔蓝笔交错,有些地方还贴了便签纸。林运不知道那些批注是什么时候写的,但他能看清,弟弟握笔的手指关节上,有一层薄薄的茧。
十七岁的少年,手上不该有茧。
前世三十八年。那是三十八年的深夜,一个人在出租屋里,把高中数学从必修一到选修六,一页一页啃完留下的痕迹。
林运站在走廊里,忽然觉得那个角落很刺眼。
他推门走进教室,经过林真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他想说点什么,嘲讽、打压、或者像以前那样轻描淡写地拿走对方的信心——但他发现自己说不出口。系统的警告还在耳边回响:避免与目标林真发生直接运势交互。
他什么也没说,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林真没有抬头。
但他知道哥哥从他身边走过去了。他也知道,哥哥的脸色比去医务室之前更差。他更知道,系统刚才一定发生了什么——因为从第二节课开始,他感觉脑子前所未有的清明。
那种感觉,就像前世三十八年里一直压在头顶的一块石头,突然碎了一角。光线漏进来,照进他混沌了半生的意识里。
林真在草稿纸上写下一道三角函数的完整推导,然后翻到下一页,继续学。
他的同桌——一个戴眼镜的胖男生——终于忍不住凑过来看了一眼。看完之后,胖男生瞪大了眼睛:“林真,你……你什么时候会做这种题了?这不是高三下学期的内容吗?”
林真抬起头,笑了一下:“刚学的。”
胖男生看他的眼神像在看怪物,但更多的是好奇:“你怎么学的?我看你连笔记都没有——”
“书上有。”林真拍了拍那本手册,“我只是把它抄进脑子里了。”
胖男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转回去继续刷手机。但过了一会儿,他又转过头来,小声说:“林真,其实……我觉得你比林运聪明。”
林真的笔停了一下。
前世三十年,没有一个人对他说过这句话。
他看着胖男生,对方憨憨地笑了笑,又说:“我上次看见林运考试的时候东张西望,鬼鬼祟祟的。但你做题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卷子。”
林真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说了一句:“谢谢。”
他低下头继续做题,但嘴角弯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黄昏,放学铃响起。
林真收拾书包,把那本基础知识手册小心地放进帆布袋最里层。他走过走廊时,看见林运被一群同学围着往外走,笑声从人群中央传来,明亮又遥远。
有人叫了一声:“林运,你弟在后面呢,不等他一起回家?”
林运回头看了一眼。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兄弟俩目光相接。走廊的灯光昏黄,照得林运脸上的笑有些勉强:“他……他自己会回去的。”
林真收回目光,背起帆布袋,从侧楼梯走了。
他没有直接回家。他拐进学校旁边那条小巷子,巷子尽头是一家快要倒闭的旧书店。书店门口的纸箱里堆着论斤卖的过刊和旧教材。林真蹲下来翻找,五分钟后找到了一本1998年出版的高考数学真题集,封面已经发黄,但内页完整。
“老板,多少钱?”
“五块。”
林真掏出口袋里皱巴巴的五块钱,买下了那本书。他前世在出租屋里背过这本书的每一道题,现在他需要它来确认一件事。
翻开书,他找到了一道解析几何大题。前世哥哥在采访里口述过这道题的两种解法。林真闭上眼睛,在脑中推导了一遍,然后睁开眼,翻开基础知识手册,找到对应的知识点,对照着真题,一步一步写出完整的解题过程。
没有灵感降临。没有运势加持。没有任何外在的东西进入他的脑子。
只有他自己,和那些他真正理解的知识。
写完最后一个数字,他合上书,仰头看着巷子上方狭窄的天空。九月的晚风带着凉意吹过他的脸,吹动纸箱里那些泛黄的旧书页。
他想起来了。
前世三十八年,他一直在等。等哥哥施舍一点关注,等父母发现他的存在,等命运给他一个转机。等来等去,等到的是一张27分的试卷、一间出租屋、一碗除夕夜的泡面。
这一世他不等了。
他站起来,把书塞进帆布袋,往家的方向走去。走到巷口时,他看见电线杆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广告,上面写着“高考冲刺一对一辅导,包提分,不过退费”。林真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把广告撕了下来,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他不需要。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个影子瘦弱、单薄,在满街行色匆匆的高三学生里毫不起眼。但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那个影子的腰板,挺得很直。
晚上九点,林家。
林真推开家门时,饭菜已经摆上桌了。父亲林建国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头也不抬;母亲王秀芬在厨房里擦灶台,听见开门声回头看了一眼,目光越过他,落在门口:“运运回来了吗?”
“没有。”林真说。
王秀芬的眼神明显黯淡了一瞬,随即摆摆手:“那你先吃吧,菜在锅里。”她说完又补了一句,“别吃太多,给运运留点。”
林真没说话。他盛了半碗饭,夹了两筷子青菜,坐在餐桌最边上的位置安静地吃。
前世他听到这话会难受,会委屈,会在深夜里翻来覆去地想“为什么”。但现在他知道,那只是系统在父母身上种下的“偏爱值引导”。母亲不是不爱他,只是那份爱被系统蒙住了。
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林运回来了。
“爸,妈,我回来了。”声音清朗,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感。
王秀芬立刻从厨房迎出来,接过儿子的书包:“怎么这么晚?饿了吧?妈给你炖了排骨汤——”
林建国也放下手机:“今天学得怎么样?”
林运笑了笑:“还行,做了两套卷子。”他说话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餐桌角落的林真,又飞快地收回,“弟弟也在啊。”
“嗯。”林真头也没抬。
王秀芬盛了一大碗排骨汤放在林运面前,又看了看林真碗里寡淡的青菜,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林真吃完饭,把碗洗了,走进那间和哥哥共用的卧室。房间不大,两张单人床并排放着。靠窗那张是林运的,床单干净平整,书桌上摆着最新款的平板电脑和一排精致的错题本。靠墙那张是他的,床单洗得发白,书桌上只有一盏旧台灯和那本刚翻到37页的基础知识手册。
他坐在书桌前,翻开书,继续第38页。
隔壁传来父母和哥哥说话的声音,笑声隔着一面墙传过来,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林真没有回头。
他在草稿纸上写下一行字,笔迹干净有力:
“第38天,进度:37/287。”
然后他戴上耳机——一副五块钱的地摊货,左耳已经没了声音——继续做题。
窗外,城市的灯火铺开一片辉煌。林家的灯光只是其中一小盏,而林真书桌上的那盏旧台灯,是这间屋子里唯一没被系统笼罩的光源。
它很微弱,但很稳定。
章末金句:
“前世他等命运施舍一个机会。这一世,他自己造一个命运。”
“偷来的光再亮,也照不亮别人的路。而我的灯虽然小,但每一寸光,都是我自己的。”1
这张图太有梗了,笑到跺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