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空气稀薄得近乎窒息。
顾晏辞笑意浅浅,立在一旁静默看戏,温润的眉眼藏着冷眼旁观的戏谑。他最清楚,外在的棋局博弈从无意义,唯有击溃人心、割裂羁绊,才算真正的赢局。
方才那句质问,轻飘飘落在空气里,却像千斤寒冰,狠狠砸在霜寒心底,也冻住了沈烬所有的呼吸。
少年就那样站在原地,清瘦的脊背绷得笔直,眼底方才燎原的锋芒尽数熄灭,只剩一片空洞的凉。
三年。
整整三年朝夕相守、生死相托的信任,在这段尘封的雨夜录像面前,裂开了一道细密又狰狞的缝。
他无数个深夜辗转难眠,复盘沈家倾覆的每一个细节,无数次侥幸宽慰自己:当年绝境滔天,霜寒亦是无力,亦是身不由己。
可画面不会骗人。
废墟雨夜,人影清晰。
他孤身沉沦地狱的那一刻,他的靠山,明明在场。
霜寒望着沈烬眼底转瞬即逝的疏离,心脏像是被钝刀反复碾磨,密密麻麻的疼蔓延四肢百骸。
他从不惧万千人对峙,不惧资本倾轧,不惧暗局滔天。
他唯独怕沈烬不信他。
怕这三年倾尽所有的守护,被一段残缺的过往彻底否决。
霜寒缓缓抬步,越过办公桌,一步步走向沈烬。
周身凛冽的杀伐尽数收敛,只剩下从未外露的疲惫与隐忍,低沉的嗓音褪去所有冷硬,染着细碎的沙哑:“阿烬,看着我。”
沈烬睫毛微颤,迟迟没有抬头。
他不敢问,也不敢听。
怕所有自我宽慰都是自欺欺人,怕自己三年托付、全盘信任,从始至终都是一场荒唐的将就。
一旁的顾晏辞淡淡开口,火上浇油,语调温柔残忍:“霜总,不妨亲口告诉沈少,三年前那个雨夜,你为何眼睁睁看着他家破人亡、无路可走,却半步未动?”
“是不屑救,是懒得救,还是……乐见其成?”
字字诛心,步步逼杀。
霜寒眸色骤沉,凌厉寒光直逼顾晏辞,压得对方戏谑的笑意微微凝滞。
“我何时做事,轮得到你置喙?”
一句冷斥镇住全场。
随即,霜寒收回所有戾气,目光落回身前少年身上,指尖克制地悬在半空,不敢触碰,怕加剧他的疏离,嗓音沉而郑重,一字一句,剖开所有尘封三年的真相。
“三年前,我的确在废墟之外,站了一整夜。”
真话落地的瞬间,沈烬的身形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
心口酸涩翻涌,堵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霜寒继续开口,褪去所有隐忍伪装,将深埋心底、从未与人言说的苦衷,全盘托出:
“但我不是冷眼旁观,不是见死不救。”
“那场倾覆沈家的死局,从不是十二家资本的联手算计,最致命的杀招,从来藏在暗处。顾晏辞布下的终极后手,是同归于尽的毁灭局。”
“只要我当日贸然现身,强行救下绝境中的你,顾晏辞埋在沈家老宅地底的定向爆破装置,会瞬间引爆。”
“整栋废墟会彻底坍塌,你我无处可逃,尸骨无存。”
死寂。
一室彻底死寂。
沈烬猛地抬头,澄澈的眼底满是震愕,瞳孔剧烈收缩。
爆破装置?
同归于尽的死局?
他从未知晓,那个毁灭他一切的夜晚,还藏着这样致命的底牌。
霜寒望着他错愕的眉眼,眼底覆满深重的愧疚与疼惜,声音沙哑,续上未完的过往:
“他要的从不是沈家覆灭。”
“他要的是你我同归于尽。”
“他恨我立于顶峰、无牵无挂,恨我无人可制。他精心布下全局,赌我一定会在绝境现身护你,赌我会为你奔赴陷阱。只要我们双双殒命,他便是这场棋局唯一的胜者。”
那一晚,是霜寒这辈子最煎熬、最无力的一夜。
他驱车奔赴老宅,看着火光散尽、满目废墟,看着少年孤身立在漫天冷雨里,绝望破碎,摇摇欲坠。
他近在咫尺,看得见他的狼狈,听得见他隐忍的哽咽,却半步不敢靠近。
一步踏入,便是双死局。
他赌不起。
他不能让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少年,落得尸骨无存的结局。
“我站在黑暗里一整夜。”霜寒喉间发紧,眼底翻涌着三年未诉的猩红隐忍,“我看着你淋雨,看着你崩溃,看着你一无所有。我每一秒都想冲上去把你护在怀里,替你扛下所有风雨。”
“可我只能忍。”
“忍到凌晨三点,顾晏辞埋设在废墟的终极杀招彻底失效,忍到所有致命陷阱全部解除,忍到你活下来,我才有资格走到你身边。”
世人皆以为他冷血无情、运筹帷幄,冷眼观戏。
无人知晓,那一夜,他看着自己的心,在漫天风雨里受尽凌迟。
顾晏辞站在原地,温润的眼底终于裂开一丝裂痕,笑意彻底消散。
他没想到,霜寒竟将当年最隐秘的后手、最隐忍的苦衷,全盘告知。
他精心策划的诛心棋局,本想割裂二人羁绊,却偏偏衬出了霜寒深入骨髓的深情与隐忍。
霜寒无视一旁神色晦暗的顾晏辞,目光牢牢锁着身前的沈烬,字字滚烫,句句真心:
“阿烬,我从未放弃过你,从未冷眼待你。”
“我宁愿你恨我一时,误会我一时,独自熬过三年风雨,也绝不能让你葬身雨夜,彻底湮灭。”
“我缺席了你最黑暗的一夜,是我毕生最大的愧疚。所以往后三年,我倾尽所有、寸步不离,陪你蛰伏、陪你隐忍、陪你搜集证据、陪你负重前行。”
“不是亏欠,是心甘情愿。”
“是我欠你的一夜风雨,便用余生岁岁年年,尽数偿还。”
话音落尽,满堂无声。
沈烬僵在原地,眼眶骤然泛红。
方才翻涌的寒凉、酸涩、猜忌、疏离,尽数被这滚烫的真相击碎、消融。
原来不是冷漠旁观。
是绝境隐忍,是忍痛克制,是舍尽自我的守护。
原来那三年他以为的孤身硬扛,暗处始终有一人,为他步步筹谋,为他熬过无数无人知晓的煎熬。
他误会了整整三年。
心口密密麻麻的酸涩席卷全身,鼻尖发酸,喉间哽咽发堵。
他看着眼前眉眼深沉、眼底藏满愧疚与疲惫的男人,看着这个为他隐忍三年、兜底三年、相守三年的人,所有的迟疑与隔阂,尽数土崩瓦解。
沈烬抬手,不顾所有矜持,一步上前,伸手紧紧攥住霜寒的袖口。
指尖微颤,力道却格外坚定。
清冷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褪去所有疏离,只剩滚烫的笃定:
“我不恨你。”
“霜寒,我从来都不恨你。”
他只是后怕,只是心疼。
心疼他独自承受所有秘密,背负所有愧疚,默默守了他三年,瞒了他三年。
一旁的顾晏辞看着彻底破冰的两人,看着这份历经猜忌、误会、绝境,依旧牢不可破的羁绊,心底积压多年的偏执与不甘,骤然疯狂滋生。
他筹谋半生,布尽暗局,机关算尽,终究还是输了。
输在他永远不懂,霜雪覆局万般算计,不及烬火一念情深。
顾晏辞敛去眼底所有失态,重新挂起温润假面,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感人至深的双向奔赴。”
“可惜。”
他话锋一转,眸光幽深诡谲,裹挟着滔天算计。
“当年的终极陷阱失效了,但我藏了三年的终局底牌……从未消失。”
“霜寒,你躲过了三年前的雨夜死局,可你护得住他一时,护不住一世。”
“这场棋,真正的绝杀,才刚刚落子。”
裂隙已补,深情更笃。
可终极绝杀,已然悄然锁定并肩的二人。
风雨再起,终局将至。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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