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夏时睁开眼时,天已经亮了。
他躺在青溪村口的老槐树下。头顶是密密的枝叶,日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他脸上铺了一层碎金。他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左手掌心那道剑纹还在,但极淡,像是褪了色的墨。右手掌心的雷霆纹路也一样,淡得几乎看不见。四道印记,只剩眉心那道紫纹还留着一点微弱的温热。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青溪村还在。但和记忆里的不一样了。村头石阶裂了三道缝,石缝中长出了杂草。路边的篱笆倒了大半,篱笆上缠着枯死的藤。几间屋子的门敞着,门板被风吹得吱呀作响。没有炊烟。没有人声。没有鸡鸣。
他走进村子。经过自家院子时停了一步。院门半掩,门板上有一道极深的刀痕,从门楣一直劈到门槛。他推开院门。院中的石桌翻了,石凳碎了。老梅树还在,但枯了大半,只剩最顶上那根枝桠还挂着几片叶子,叶片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霜。他走到屋门口。门开着。屋里空空荡荡。灶台上的锅不见了,碗碎了,筷子散了一地。墙角的米缸倒着,缸底还剩一层发了霉的米。
他走进里屋。他睡的那张小床还在。床上的草席被掀翻了一半,露出底下的木板。他蹲下来,把手伸进床板与墙的夹缝里。指尖触到了一样东西。他抽出来。是半截木剑。他小时候那柄。父亲削的。剑柄上“小夏时”三个字还在,但被刀削掉了一半,只剩“小夏”两个字。他把断剑握在掌心。木剑极轻,轻得像一片枯叶。
他走出屋子,走到院中。老梅树底下,他蹲下来,把断剑和怀里的十一一样东西并排放好。木匣。断簪两截。信纸。绢帛。顾言手札。铜片五枚。隼令。玉佩。木剑断柄。加上他刚刚找到的这半截断剑。十二样。
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收好,贴身藏稳。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村头石阶上坐下。石阶裂了缝,坐着硌人。他低头看着石缝里的杂草,忽然想起十岁那年。他站在这道石阶上,举着木剑,说“我要当最厉害的修者”。父亲把他抱起来,说“好,我家小时有志气”。兄长从院门外走进来,蹲在他面前,指尖碰了碰他的鼻尖,说“小夏时,想兄长了吗”。
他抬起头。落日正好。余晖漫过村头石阶,碎落在断裂的木剑边缘。和六年前一模一样的落日。只是院子里再也没人叫他吃饭了。
他坐在石阶上,坐了很久。日头从东边升到头顶,又往西边沉下去。暮色漫上来时,村外山道上响起脚步声。轻,慢,散漫。还有一声极细的骨铃响。
梅鹿遥走到石阶前,低头看着他。月白宽袍,袍角绣着一枝淡梅,左手腕红绳上系着骨铃。道枝在他肩头睡着,紫色的尾巴垂在胸前,尾尖那点黄色底绒在暮色中亮了一瞬。
“你坐了一天?”梅鹿遥问。
沈夏时没有回答。他看着梅鹿遥肩头的道枝。“它醒了?”
“没。还要睡半个月。”梅鹿遥在石阶旁边蹲下来,从袖中抽出扇子,在掌心一敲。扇面展开,五朵梅花在暮色中泛着极淡的紫光。他把扇子递过来,“你的。”
沈夏时接过扇子。扇面上的梅花只剩五朵,但最后一朵的花蕊中多了一道极细的紫纹。他翻过扇子,背面空白处多了一行字。是独孤霜华的笔迹,极淡,极浅,像是匆忙间用指甲划出来的。
“孤月山没事。周沉退了。顾珩继位。我卸了宗主,去锁里陪你爹娘了。别找。”
沈夏时把扇子合上,攥在掌心。他低下头,看着石阶上自己映在暮色里的影子。影子很长,一直延伸到院门口。院门半掩,门板上那道刀痕在余晖中泛着暗红。
“我爹娘在锁里。”他说,“我哥也在。但他们让我别找。”
梅鹿遥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人并肩坐在石阶上,看着落日一寸一寸沉下去。暮色越来越浓,村外的山道上又响起了脚步声。这一次更轻,更慢,像是有人踮着脚在走。
谢知微从暮色中走出来。青灰道袍,身量纤细,面容苍白。她左耳垂上那粒朱砂痣比先前更暗了,几乎看不出颜色。她停在石阶下面,看着沈夏时。没有笑,没有点头,只是看着。
“你回来了。”她说。
“你一直在等?”
谢知微沉默了一息。“我在村外守了三天。怕周沉的人来。没人来。”
沈夏时站起来。他从怀里取出那枚银针纸鹤,递过去。纸鹤翅膀上的“锁心勿入”四个字还在,但字迹比先前淡了许多。谢知微接过,看了一眼,然后合上手掌。纸鹤在她掌心化作一缕青白色的光,消散了。
“你用了三次溯影。”沈夏时说,“丢了十七段记忆。”
谢知微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我哥查了六年。”沈夏时把绢帛从怀里取出来,翻到背面那行顾言的字迹,“他查到了你。他说你修的是第六神尊的时间法则。你每用一次溯影,就丢一段记忆。你丢了十七段。你不记得你丢过什么。但你左耳的朱砂痣,每丢一段就暗一分。”
谢知微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耳垂。她的指尖触到那粒极暗的朱砂痣,停了一瞬。然后她把手放下来,看着沈夏时。
“你哥还说了什么?”
“他说,你丢的记忆里,有一段是你自己。”沈夏时把绢帛收好,“你来孤月山之前的记忆,全没了。你只记得你叫谢知微,只记得你是二长老座下弟子,只记得你要找一个叫沈夏时的人。其他什么都不记得。”
谢知微站在原地,暮色从她身侧漫过来,吞没了她的半边脸。她没有说话。但她掌心那道裂痕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梅鹿遥从石阶上站起来,走到谢知微身边。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道枝。道枝在睡,但它的尾巴轻轻动了一下,扫过谢知微的袖口。
“道枝说,你身上有月墟的味道。”梅鹿遥说,“和沈夏时一样浓。”
谢知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道枝的尾巴刚才扫过的地方,留下了一道极淡的紫光。她抬起头,看着沈夏时。
“你要去找他们。”
“嗯。”
“我跟你去。”谢知微说,“我不记得自己是谁。但我记得你哥。他六年前在月墟石室外面留了一枚铜片,是给我的。铜片背面刻着两个字——‘时轮’。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我想弄明白。”
梅鹿遥偏了偏头,像是在想什么。然后他把扇子从袖中抽出来,在掌心一敲。扇面展开,五朵梅花在暮色中静静绽放。
“走吧。”他说,“月墟的锁还有一道暗门没关。白鹤眠撑不了多久。你爹娘和你哥在锁里等你。道枝睡半个月就能醒。扇子还有五朵梅花。够用。”
沈夏时站在村头石阶上,看着村外的山道。暮色从山道尽头涌过来,吞没了远处的山峦。夜风从谷底翻上来,带着一丝极淡的暖意。那是月墟底下那条河的味道。他闭上眼,感觉胸口十二样东西同时发烫。木匣。断簪两截。信纸。绢帛。顾言手札。铜片五枚。隼令。玉佩。木剑断柄。半截断剑。十二样。它们贴着他的胸口,一起跳动,像是十二颗心。
他睁开眼。梅鹿遥站在他左边,谢知微站在他右边。道枝在梅鹿遥肩头睡着。山道尽头,夜色深处,隐约有一点青白色的光亮着。那是月墟的方向。那是锁心。那是他父母和兄长在的地方。
沈夏时走下石阶。梅鹿遥和谢知微跟上。三人沿着山道往北走,夜色一寸一寸吞没他们的背影。青溪村在身后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村头石阶上,那半截断剑留在原地,剑柄上“小夏”两个字在最后一缕暮光中亮了一瞬。
然后暗了。
风吹过村头老槐树,树叶簌簌落下,覆上石阶,覆上断剑,覆上沈夏时坐了整整一天的地方。像是青溪村在用自己的方式,替他关上身后的门。
而在千里之外的京华,观星卫密室内,周沉放下手中的朱笔。他面前摊着一份新送来的隼报。隼报上只有一行字。
“沈夏时离开青溪村。方向:北。同行者:梅宫传人、谢知微。”
周沉看了很久,把隼报放在烛火上。火舌舔舐纸页,灰烬飘落。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然后他从袖中取出那枚龙形玉佩。和沈夏时那枚一模一样,背面刻着两个字。
“观星”。
他把玉佩握在掌心,走到窗前。京华的月亮被薄云遮住,只漏出一线冷光。他把玉佩举到月光下,玉佩背面那两个字在夜色中亮了一瞬。
像一只眼睛。正缓缓睁开。
而月墟深处,那条河仍在流淌。河源头,沈长兴坐在河边,掌心雷光微微发亮。兰香书靠在他肩上,指尖浸在河水中。沈星屿站在河心,抬头看着那些散入天地的光点。有一道光点从很远的地方飘来,落在河面上,化作一枚铜片,背面刻着一个字。
“回”。
沈星屿弯腰把铜片捞起来,攥在掌心。他低头看了一眼河水。水面上映出一张年轻的脸。和十岁的沈夏时一模一样。举着一柄粗糙的木剑,仰首望向漫天霞光,声音清亮又炽热。
“父亲!我以后要当最厉害的修者!”
沈星屿笑了一下。他把铜片贴在心口,转身往河源头走去。
“等他回来。”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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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清溪祸起 · 终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