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冷风贴着皮肉吹过,刚才那场缠斗留下的钝痛,还死死嵌在我的肩膀和四肢里。
我松开手里攥了许久的红砖,随手丢在路边的杂物堆中,粗糙的砖面磨得掌心发红,几道浅浅的压痕清晰可见。比起许阳后背的伤势,我这点磕碰根本不值一提。
身旁的许阳再也撑不住强撑的身形,整个人微微摇晃,原本挺直的脊背彻底塌了下来。校服后背大片布料被鲜血浸透,暗沉的血色晕开一大片,看着触目惊心。他咬着牙憋了一路的疼,此刻尽数绷不住,细密的冷汗爬满额头,脸色白得像纸。
刚才为了替我挡下钢管,他硬生生扛了最重的一下,全程咬牙死撑,只是不想成为我的拖累。
“撑住,我带你去医院。”
我伸手牢牢扶住他的胳膊,架住他大半的体重,一步不敢耽误,快步走到路边拦车。许阳的身体很沉,虚弱的呼吸断断续续洒在耳边,每一次喘息都带着难以掩饰的痛楚。
几分钟后,出租车停在路边,我扶着许阳弯腰坐进后座。车厢狭小安静,一路疾驰往市区医院赶去。全程没人说话,我侧头看着身旁沉默隐忍的少年,心口堵得发闷。
从初中被欺凌的孤身一人,到高中无数次风波拉扯,真正留在我身边、不问利弊、不惧凶险的,从头到尾只有许阳。他胆子不算大,怕阴私算计,怕未知危险,却次次为我挡在最前面,拿自己的身子替我扛下所有刀光和伤痛。
抵达医院,我扶着他挂号、拍片、做检查。
医生看完片子,语气严肃地告知结果,后背重度软组织挫伤,伴随轻微骨裂,淤血堆积严重,必须立刻住院观察,静养调理,不能再受半点磕碰冲撞。
我点点头,帮许阳办理好住院手续,陪他躺在病房的病床上。白色的被褥盖住他的身子,他微微侧头看着我,声音沙哑无力,还在试着宽慰我。
“我没事,就是疼一点,过两天就好了,你别多想。”
我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看着他苍白的脸,轻轻应声。
我没有多说什么安慰的空话,只在心里默默记着。今天这一伤,是江驰的算计,是周航的出卖,这笔账,我一分一毫都会尽数讨回来。
安置好许阳,天色已经彻底黑透。城市夜色笼罩,病房外灯火璀璨,楼道人来人往,唯独这间病房安静得压抑。
我独自坐在病房里,拿出手机,翻看着傍晚巷战之后的零碎消息。
很快,我理清了所有后续。
江驰安排的社会人手,耗费心思牵制老白、埋伏巷道,最后依旧没能伤到我分毫,反倒让许阳重伤住院。这场精心筹谋的围堵,彻底沦为一场空。
以江驰高傲自私的性子,他绝不会反思自己的算计疏漏,只会把所有过错,都算在泄密失败的棋子身上。
而那个棋子,就是周航。
从傍晚巷战那句无意泄露的话语,我就彻底确认,所有行踪、路线、人手部署、日常轨迹,全都是周航一手泄露给江驰。
他藏在班里,伪装温顺无害,做了最久的内应,靠出卖同窗、传递情报,换取江驰许诺的好处。可这一次全盘失败,他的利用价值,已经彻底被江驰榨干。
果不其然,我从侧面同学的聊天记录里看到,江驰在巷战结束的第一时间,就彻底切断了和周航的所有联系。拉黑、断联、不再有任何交集。
周航成了一颗彻彻底底的弃子。
没有靠山,没有退路,手里握着出卖我的所有把柄,却再也得不到半点庇护。
他比谁都清楚我的性格。我隐忍,不代表懦弱;我沉默,不代表不计较。
从前我一次次放过细微的破绽,只是懒得和同窗撕破脸面。但经历今晚的缠斗、许阳的重伤、数次死里逃生,我不可能再容忍一个藏在暗处、次次捅刀的内鬼留在身边。
周航比任何人都害怕我的报复。
他太了解自己做过的事,偷拍恶意视频、泄露所有行踪、配合外人围堵我、一次次将我推向死局。这些事随便曝光一件,他在学校、在临州,都再也没有立足之地。
更别说,他亲手害得我的兄弟重伤住院。
这一晚,临州夜色安宁,育英高中的宿舍楼里,却只剩周航极致的恐慌和崩溃。
他整夜无眠,坐立难安,不敢抬头,不敢和任何人对视,脑海里一遍遍回放我沉静冰冷的眼神。他知道,只要天亮返校,只要他还留在这间教室、这座城市,我的清算迟早会落到他头上。
恐惧压垮了他所有的侥幸。
他没有挣扎,没有犹豫,连夜让父母联系学校,加急办理转学手续。
连夜,跑路。
第二天清晨,我一早从医院赶回学校上课。
踏入教室的那一刻,班里已经炸开了锅。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斜前方那个空荡荡的座位上,议论声此起彼伏,细碎的话语填满了整间教室。
“周航怎么没来?请假了?”
“不知道啊,他从来不会旷课的。”
“听说他连夜办了转学,直接去外市的高中了!”
“好好的怎么突然转学?也太突然了吧,一点征兆都没有。”
全班所有人都满脸疑惑,百思不得其解。
周航平日里安分守己,成绩中等,性格温和,从不与人结怨,在所有人眼里都是最普通、最乖巧的老实人。没有人能想通,他为什么会毫无预兆、仓促狼狈地逃离临州。
老师走进教室,看着空座位,也是一脸诧异,简单随口解释了一句临时转学,便匆匆开始上课。
整间教室,满是不解和猜测。
唯独我,坐在座位上,面色平静,心底一片澄澈。
没有人知道真相。
没有人知道这个温顺的同窗,是藏在我们身边最久的毒刺。
没有人知道他数次出卖、背刺、借刀杀人。
更没有人知道,他不是无故转学,他是被我吓跑的。
他是江驰舍弃的废子,是自知罪孽深重、不敢留在我眼前的逃兵。
我全程没有揭穿,没有对峙,没有争执。
仅仅是看清了所有真相,就逼得他仓皇逃离,放弃家乡、放弃学业、放弃熟悉的一切,远赴陌生的城市求生。
极致的沉默,从来都是最沉的压迫。
我低头翻开课本,神色淡然,心里却没有半分轻松。
周航的跑路,不代表风波结束。
他只是一颗被舍弃的棋子,真正执棋的人,还高高在上,藏在暗处,蓄谋着更狠的杀局。
就在我心绪沉静的片刻,手机屏幕突然亮起,一条陌生的匿名短信弹了出来。
发信人没有备注,内容简短,却字字致命。
“我被放弃了,我没用了,我只能走。
但我劝你小心,这只是江驰的小手段。三天后,他找的不是几个闲散混混,是临州真正混迹多年的社会老手,十几个人,专门堵你。
他这次不想打你,想彻底废了你。
我不敢留在临州,这是我最后能说的,你好自为之。”
看完短信,我指尖微微一顿。
屏幕的微光映在眼底,原本平复的冷意,再次层层叠加,铺满心底。
原来巷口的围堵,仅仅只是开胃小菜。
江驰隐忍至今,筹谋至今,真正的杀招,一直藏在后面。
他舍弃棋子,舍弃小打小闹的围堵,只为酝酿一场彻底终结我的死局。
我抬头看向窗外明朗的天光,校园一片岁月静好,风声轻柔,人声喧闹。
可我清楚,这片平静只是暂时的假象。
校内的内鬼危机,随着周航的狼狈出逃,彻底画上了句号。
但校外真正的腥风血雨,一场赌上我所有一切的终极围剿,只剩三天。
病房里重伤卧床、无法动弹的许阳。
暗处蓄势、不惜一切要废掉我的江驰。
即将到来的、数十人的社会死局。
层层危机叠加,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缓缓锁上手机屏幕,眼底最后一点暖意彻底消散,只剩一片沉沉的冷寂。
我躲过了无数暗箭,逃过了数次围杀,逼退了藏在身边的毒刺。
可这一次,我再也没有侥幸可以依托。
三天之后,临州的风雨,会彻底为我,轰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