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得整条老街格外安静。
育英高中双休不封校,大部分学生要么结伴逛街,要么窝在宿舍睡觉。校外这片老旧居民区,住户杂乱,巷道交错,路灯稀疏,是最容易藏人、也最容易动手脚的地方。
我提前和老白通了消息。
他听完我的计划,没有多问缘由,直接安排两个最稳、嘴巴最严实的兄弟,提前蹲在我租住房栋的暗处。位置选得极好,视野能盖住单元门口,自身又藏在墙体阴影里,寻常路人根本察觉不到异常。
我刻意只放了一台老旧的智能手机在书桌桌面,屏幕黑屏,机身陈旧,看着和普通备用机没有区别。
机里空空荡荡,没有记录,没有文件,没有任何线索。
这是我专门抛出的饵。
我要逼暗处的人动,逼他伸手,只要他敢亲自露面,今晚就能抓一次实打实的现行。
许阳站在我身旁,手心一直出汗,整个人绷得很紧。
他时不时看向窗外安静的巷道,嗓音压得很低:“真的会来吗?万一对方根本不上套,我们这两天的提防,全都白费。”
“他一定会来。”
我看着窗外沉沉的暮色,心里看得透彻。
周航依附江驰,靠换情报、搞暗算换好处。上次偷走笔记本,没能彻底打垮我,后续匿名举报也被老白压了下去。对他来说,任务没有完成,压力一直在。
我故意放出电子存档的消息,等于给他递了最想要的突破口。
他贪功,也怕出错,不可能忍着不动。
我转头看向许阳,语气平稳:“你待在屋里,关灯静坐,不要出声。外面有人蹲守,不需要你露面。一旦有动静,不用冲动,先等我过来。”
许阳点点头,抿紧嘴唇站在墙角,整个人神经绷到极致。
我独自走出楼栋,绕到侧边小巷,靠在斑驳的墙面阴影里静静等待。
整条巷子静得只剩风吹树叶的轻响,远处零星传来车辆驶过的声音。时间一点点流逝,夜色彻底压落,路边老旧路灯次第亮起,昏黄光线铺在地面,一块块明暗交错。
大概夜里十点多。
巷道尽头,一道瘦小的影子低头快步走来,身形飘忽,走路左右张望,明显心怀鬼胎。
我眼神瞬间凝住。
黑影一路贴着墙根,刻意避开路灯亮处,径直走到我住的单元楼下。
暗处蹲守的两个人立刻收敛气息,缓缓靠拢。
所有人都以为,今晚上钩的是周航。
可那人抬手遮了遮灯光,抬头的一瞬间,我心里瞬间一沉。
脸生。
完全陌生的一张面孔,穿着宽松杂牌卫衣,头发凌乱,看着就是常年在外游荡、混日子的闲散少年。
不是周航。
楼下没有多余犹豫,少年左右确认无人,快速推门钻进单元。
蹲守的两人不再等待,立刻冲上前堵住楼道出口,不到半分钟,直接把人摁在楼道台阶上。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动静。
我快步走过去。
少年被按在地上,慌得身体发抖,嘴里不停求饶,眼神里全是恐惧,根本扛不住半点场面。
“谁让你来的。”我蹲下身,声音很轻。
他不敢撒谎,语速飞快:“一个男生!给我五十块,让我上来拿一台旧手机!拿到手机再补五十!我不知道什么情况,我就是缺钱,真的不知道你们是什么人!”
我心里彻底凉透。
五十块。
廉价,可笑,却无比稳妥。
周航从头到尾,就没打算亲自露面。
他听得见我和许阳的对话,看得出来我在布局,也猜得到我可能设了圈套。他太谨慎,太懂得自保,从一开始就打算借刀做事,花钱雇外人探路,自己躲在学校、躲在人群里,干干净净,不沾一点痕迹。
所有算计,所有铺垫,所有耐心布局。
今晚全部落空。
我原本想抓他一次现行,撕破他温和无害的伪装,现在反而彻底打草惊蛇。
他试过我的招,摸清我的底线,往后只会藏得更深,算计得更阴。
我抬手让人放了那个少年,叮嘱他不准再来这片区域。
少年连滚带爬跑远,巷子再次恢复冷清。
老白的两个兄弟看着我,低声开口:“现在怎么办?等于对方完全没露破绽。”
“回学校。”
我吐出一口气,心底一片冷静,没有恼怒,只剩沉甸甸的清醒。
计谋输了一局。
是我低估了周航的小心和城府,也低估了江驰手下棋子的隐忍程度。
回去的路上,夜色压得人喘不过气。
许阳跟在我身后,一路沉默,平日里挺直的脊背微微垮着,整个人像是被抽走力气。
走到无人的路口,他终于停下脚步,声音沙哑得厉害。
“林屿,我有点扛不住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带着实打实的疲惫。
“打架我可以上,挨揍我不怕,哪怕流血我也能忍。”他低头看着地面,喉咙滚动,“可这种日子太熬人。看不见对手,抓不到坏人,身边随时有人捅刀,每天坐在教室里,所有人笑着说话,你却不知道谁藏着刀子。”
“每天提防、每天猜测、每天怕被人栽赃。我真的不知道还要熬多久,什么时候才算完。”
他不是怕吃苦,不是怕挨打。
他是怕这种永无止境、看不到头的阴私算计。
人心折磨,远比拳脚疼痛更熬人。
我转头看着他紧绷又疲惫的侧脸,心里很清楚,他已经做得够好。
从前懦弱到不敢抬头看人,如今敢陪我转学、敢冲进混战、敢咬牙硬撑未知的风险。他的成长肉眼可见,只是这场博弈,太过磨人。
“再撑一阵。”我轻声说,“现在退,我们之前所有委屈、所有退让,全部白费。他藏,我们就慢慢找。暗处的人,藏不久。”
许阳抬头看我,眼底布满红丝,最后重重点头,把所有动摇全部压回心底。
第二天周一返校。
清晨教室阳光透亮,人声喧闹,一切照旧。
推开门的那一刻,我第一眼就看到周航。
他端正坐着早读,眉眼干净,读书声平稳有序,侧脸温和,和所有安分读书的普通学生一模一样。
若是不知情的人,只会觉得他性格安静、踏实本分。
可我站在门口,心里清清楚楚。
他知道我周末设局。
他知道我在怀疑他。
他知道我想抓他破绽。
我也知道,昨夜雇人探路的就是他。
两个人心知肚明,互相试探,互相提防,互相盯着对方的一举一动。
只是谁都不点破。
课间,他依旧像往常一样,侧身回头,随口和我搭了一句闲话,语气自然温和,没有半点隔阂。
我平静应声,不露分毫。
表象完美无缺,底下暗流早已汹涌翻腾。
午休教室大半人出去吃饭,剩下零星几个人趴着休息。
我起身去洗手间,走廊安静,风从窗户缝隙吹进来,带着微凉气息。
厕所最里侧的隔间关着门,里面压着一道极低的说话声。
是通话的声音。
原本我打算转身离开,脚步却下意识停住。
隔着薄薄的隔板,周航的声音清晰传出来,压得极轻,带着一丝稳妥的笃定。
“他周末确实设局了,找人蹲我。”
“不过没抓到我,我没露面。”
短暂停顿,他轻笑了一下,笑意很冷。
“你放心,笔记本不算什么。我这边拿到新东西了,比之前那些零碎记录狠得多。”
“已经发给你了。时机合适,一次就能彻底把他压死,再也翻不了身。”
短短几句话,字字落进耳朵里。
我浑身血液瞬间沉下去。
新东西。
杀伤力更大的证据。
足以彻底毁掉我所有后路。
我不知道他偷偷收集了什么,不知道他攥着什么样的底牌,不知道他准备在什么时候,用什么方式彻底引爆。
隔间里通话结束。
门锁轻微转动。
把手缓缓外旋,门板即将推开。
我来不及后退,来不及躲避,也来不及伪装。
门内的人,马上就要走出来。
狭间咫尺,避无可避。
一场真正能毁掉我的杀局,已经悄然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