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一章

（四章合一）

寝殿。

异蚀带来的灼痛已经消干净。

光之圣灵交代完虚空裂隙的情报，化作一缕柔光，回本源深处休养。

殿里只剩沈璃和萧衍。

先前疗愈耗了太多心神，伤势虽除，沈璃浑身疲惫。

肚子突兀响了一声。

没过多久，侍从端着食盘走进来。

蜜酿糕、糖霜果脯，还有一盅蜜露羹，香气飘开。

沈璃眼睛一亮，身子往前倾，伸手直奔那块蜜酿糕。

指尖还差一点碰到。

一只手横过来。

萧衍手快，一把将糕点捞到掌心，举高过头顶，故意晃了晃。

“萧衍！还给我！”

沈璃立刻坐直，扑上去抢。

萧衍侧身躲开，捏着糕点慢悠悠逗他。

“叫声哥，不然不给。”

“萧衍，你故意的！”

沈璃急得脸颊发红，站起身踮脚去够。

猛地发力的瞬间，胳膊一阵发软。

手臂发酸，指尖控制不住地抖。

脱力感顺着胳膊蔓延全身，像是力量凭空被抽走一截。

沈璃皱紧眉头，心口闷得难受。

他只当是疗愈后的残留疲惫。

咬咬牙，压下酸软，再一次伸手去够。

依旧使不上全力。

明明只是抢一块点心，次次差上分毫。

“哟，今天手怎么这么软？”萧衍抬高糕点，“这可不像你。”

“少挖苦我，拿来！”

沈璃围着他来回打转，不停向上蹦。

越用力，四肢虚浮的感觉越重。

额角冒出汗珠，呼吸微微急促。

他心里暗自纳闷。

从前对战强敌都不曾这样，如今打闹都撑不住。

沈璃硬扛着不适感，不肯认输。

萧衍看着他蹦来蹦去，明明快要力竭，还死撑着不肯服软。

眼底的戏谑慢慢淡了，心底生出不安。

他看得清楚，沈璃的手一直在抖。

“再不抢，我就吃了。”萧衍把糕点凑到嘴边。

沈璃一急，猛地往前扑。

发力过猛，酸软感瞬间爆发，身子一晃，差点直接栽倒。

萧衍伸手，稳稳扶住他胳膊。

“别硬撑。”玩笑味没了。

沈璃挣开他的手，脸涨得通红，嘴硬。

“我没事，只是没站稳。”

可他攥起拳头，指节依旧轻颤。

萧衍不再闹，把蜜酿糕递过去。

“行了，给你。”

沈璃一把抢过来，狠狠咬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还瞪着萧衍。

握着糕点的手，依旧微微震颤。

香甜在嘴里化开，沈璃心里那股不安却散不去。

方才突如其来的脱力，绝不是单纯疲惫。

异蚀虽从体表清除，谁也说不清邪异力量有没有残留在本源之中。

萧衍坐在一旁，目光落在沈璃发抖的手上，眉头紧锁。

殿内氛围看着轻松，一层隐忧，悄悄压在两人心底。

很快便是议事。

议事大殿，众人商讨边境事宜。

光之圣灵还在休养，所有事务由沈璃主持。

他坐在主位，萧衍在身侧，目光一直留意着他。

长桌上摊着边境舆图，西线那处虚空裂隙，被深色墨圈标出。

一名守境者上前汇报。

防线暂时稳固，可裂隙封印衰败速度远超预估。

每隔几日就有虚空乱流溢出，三处哨塔已经受损。

斥候探查发现裂隙核心空间极不稳定，只能在外围搭建缓冲屏障，没法从根源修补。

沈璃微微前倾身子，认真听着，指尖轻点桌沿。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讨论优化屏障的方案，偶尔闲谈两句，气氛不算紧绷。

这时，负责侦查影域动向的守境者上前，摊开密报。

影域兵力调动异常。

大量邪兵与战将正向交界地带集结，军备物资源源不断送往前线营地。

晏烬这一次，打算全力进攻。

影域打算双线施压。

一边发兵牵制光域主力，一边等着虚空裂隙彻底崩坏，趁乱出击。

消息一出，殿内响起细碎议论。

不少人面露愁色。

一旦两头开战，兵力拆分，两边都会捉襟见肘。

沈璃安静听着所有人的争论。

一边是随时可能崩毁的虚空裂隙。

一边是蓄势待发的影域大军。

双重压力压了过来。

长时间端坐，加上先前抢点心那一番折腾，沉重的倦意慢慢爬满四肢。

眼皮发沉。

有一瞬，脑袋不自觉往下垂了半寸。

沈璃猛地回神，用力眨眼，强行压下睡意，重新坐直。

他打算伸手拉过那份影域的密报细看。

手臂刚抬起来。

熟悉的虚浮感骤然袭来。

整条胳膊发软，手掌震颤，抬到半空猛地往下坠。

脱力来得突然，短短数息之后才缓缓消退。

沈璃眉头一蹙。

抢糕点时的症状，再次发作。

他面上不动声色，没人察觉到异样。

桌下，沈璃悄悄调动守境神光。

一缕柔光顺着经脉流淌，慢慢抚平手臂的酸软，将异常压下去。

袖底微光一闪，快到无人察觉。

力量慢慢回归。

沈璃悄悄松了口气，疑虑却越来越重。

间断性脱力，不痛，发作短暂，可毫无预兆。

若是战时突然这样，后果不堪设想。

身侧的萧衍全程留意着他。

余光看见了他蹙起的眉峰，还有袖底一闪而过的光息。

他微微侧身，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听得见。

“没事？”

沈璃极轻摇头。

“无妨。”

他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军务，继续听众人提出各种备战预案。

沈璃一边思索两全对策，一边牢牢记住身体反复出现的异常。

留给他们布置防线的时间，不多了。

几日转瞬而过。

光域全境开始紧锣密鼓备战。

哨点加固阵纹，守境将士轮班值守。

所有人都清楚，西线虚空裂隙是眼下最大隐患。

修补裂隙，条件苛刻。

唯有光域执掌者，本源与光域根基相连，才能渡入本源之力修补破碎的空间纹路。

历代执掌者出手，都要折损寿元，根基大伤。

沈璃如今本源经过淬炼重组，承载力远超前人。

但修补依旧是极大的消耗。

动身去往裂隙荒原。

同行只带萧衍、沈蓉二人。

沈蓉精通空间探测，负责监测裂隙异动。

萧衍负责警戒，提防影域偷袭。

一路向西，越靠近西线，空间越不稳定。

抵达荒原。

巨大的裂隙横在眼前，如同天地撕开一道伤口。

黑灰色裂痕不停蠕动，乱流时不时向外窜出，撞在外围屏障上，漾开一圈光晕。

裂隙边缘老旧阵纹大半黯淡，裂痕密布。

沈蓉上前，放出星芒环绕裂隙探查。

片刻后她转身看向两人。

“封印损耗比情报还要严重，放任不管，撑不过半月。一旦开始修补，不能中途中断，否则会遭到空间反噬。”

沈璃点头，褪下多余外袍递给萧衍，走到裂隙前方的阵基平台。

“我清楚。”

他缓缓抬手。

守境神光自体内翻涌升腾。

绵长细腻的柔光顺着残破纹路，一点点渗透进裂隙之中。

修补正式开始。

守境神光只是载体，稳住空间真正依靠的，是沈璃的生命本源。

一丝丝本源剥离，源源不断汇入快要熄灭的阵纹。

黯淡纹路重新亮起，躁动的虚空乱流稍稍平复。

起初还算顺利。

沈蓉全程紧盯裂隙波动，随时提醒重点加固区域。

萧衍四处扫视荒原，戒备埋伏。

荒原很静，只有乱流撞击屏障低沉的嗡鸣。

时间一点点流逝。

持续不断的本源消耗慢慢显现影响。

四肢泛起虚软，手臂发酸。

先前那种脱力的前兆，隐隐浮现。

额角渗出汗珠，脊背不自觉微微弯了几分。

沈蓉最先察觉不对劲。

沈璃释放的光，偶尔会短暂滞涩。

“沈璃，别硬撑，你还行吗？”

萧衍也看见了他微微颤抖的手臂。

“没错，不用一次性全部补完，可以分批来。”

沈璃手印一顿，一缕本源险些失控。

他迅速稳住，转头瞥向二人，带着不服气的傲气。

“切，瞧不起谁呢，我很牛的，也不看看我是谁。”

话音刚落，手臂又是一阵发软，好几处刚点亮的阵纹瞬间黯淡一瞬。

沈璃立刻调动本源重新稳住纹路，转头继续修补，不肯停下。

沈蓉无奈叹气。

她太清楚沈璃的性子，一旦打定主意，很难劝动。

“你执意继续，我会盯紧空间，一旦有反噬迹象，你必须立刻收手。”

萧衍不再劝说，悄悄往前挪了几步，站得离沈璃更近。

一旦他撑不住，能够第一时间上前接应。

沈璃不再分心，心神全部放在裂隙之上。

虚软感越来越重，从手臂蔓延至全身，力气一点点被抽走。

好几次维系光丝的手震颤不停，全靠意志力硬扛。

越来越多封印纹路被点亮，裂隙慢慢平稳，溢出的乱流明显变少。

萧衍在一旁，还不忘开口逗他。

“还嘴硬？胳膊都快抬不动了，喊一声哥，我来搭把手。”

沈璃咬牙稳住手臂，头也不回怼回去。

“安分守好你的位置，别捣乱。”

沈蓉时不时出声汇报探测结果。

“东侧阵纹稳固，西侧三处核心纹路损耗最重，需要注入更多本源。”

沈璃分出大量本源涌向西侧。

消耗陡然加剧，强烈的疲惫瞬间席卷全身。

眼前一晃，脚下踉跄半步。

萧衍伸手虚虚托住他后背。

“都说了别硬撑。”

沈璃站稳，甩了甩发颤的手。

“还差最后一点，马上收尾。”

他咬紧牙关，调动剩余本源尽数涌向西侧最后的阵纹。

莹白光流涌入裂痕，残破纹路接连亮起耀眼柔光，牢牢封死虚空伤口。

震颤的大地慢慢归于平静。

最后一道阵纹稳固亮起。

沈璃收回双手，神光缓缓敛回体内。

紧绷许久的力道骤然松开，浑身虚软全部涌上来。

他微微喘息，身形轻轻一晃。

修补完成。

虚空裂隙的封印暂时稳住，这场危机暂时压下。

沈蓉松了口气。

“成了。”

萧衍上前，看着脸色苍白、明显透支的沈璃，又恢复那副爱调侃的样子。

“可以啊，真撑完了。刚刚是谁站都快站不稳，还嘴硬？”

沈璃侧头瞪他，气息不稳，依旧不肯认输。

“只是小问题，这点裂隙，难不倒我。”

但他心里明白，持续消耗之下，身体脱力的症状发作得越发频繁。

影域大军还在蓄势，大战迟早会来。

体内这个隐患，始终悬在心头。

三人没有在荒原久留，即刻动身折返光域大殿。

一路返程，沈璃越来越提不起精神。

本源透支带来的疲惫层层叠叠压着他，连开口搭话都觉得费力。

等踏回熟悉的殿内，紧绷的那股意志彻底卸下。

浓重的困意直接裹住了他。

不用旁人多说，沈璃撑着发软的身子，缓步走到寝卧一侧。

他没力气再梳洗，胡乱松开外层衣袍，往被褥里一靠。

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几乎沾到软枕，意识就开始发飘，整个人昏昏沉沉，很快沉入睡眠。

萧衍跟在后面走进寝殿，看见人已经蜷在被褥之间，呼吸平缓地睡了过去。

方才在外还强撑着不肯示弱，此刻睡着，脸色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沈蓉随后赶到，两人放轻脚步，低声简单聊了聊边境眼下的局势，商定轮流守在殿外。

天色一点点沉下来。

夜深。

沉睡之中，沈璃的意识坠入梦境。

画面铺开，是记忆里熟悉的殿宇。

没有阴冷裂隙，没有连绵战火。

不远处立着一道身影，衣摆随风轻晃。

是闻殊长老。

沈璃心口猛地一揪。

他已经很久没有梦到对方。

平日里军务缠身，他刻意把这份遗憾死死压在心底，不敢回想。

如今本源亏空，心神脆弱，深埋心底的思念与悔恨再也压不住，顺着梦境翻涌而出。

闻殊静静站在那里，眉眼温和，唇边带着浅淡笑意，和从前教他修行、安抚受挫的他一模一样。

沈璃瞳孔一颤，下意识朝着身影狂奔过去。

“长老！”

他出声呼喊，声音发颤。

明明看着距离不远，无论怎么奔跑，中间永远隔着一层薄雾。

他伸手去抓对方衣袖，指尖径直穿过虚影，什么都碰不到。

掌心空空。

“等等，别走。”

沈璃不停往前跑，嗓子喊得发哑，“闻殊长老，停下来好不好。”

他一次次伸手，次次落空。

巨大的无力感攥紧心脏。

曾经护着他的人，最终没能留住。

这份遗憾，平日里被繁杂军务盖住，此刻撕开，疼得钻心。

沈璃鼻尖发酸，泪水涌上眼眶。

他不肯停下，依旧徒劳地向着那道温暖的影子伸出手，低声反复唤着那个名字。

“长老……别丢下我。”

睡梦里，沈璃眉头死死拧在一起，睫毛剧烈颤动。

即使深陷噩梦，脸上也写满难过。

他下意识蜷缩身子，紧紧裹住被子，身体不受控制地轻轻发抖。

本源亏虚带来的寒意，再加上心底翻涌的悲凉缠在一起，让他不停瑟缩。

细碎模糊的梦呓从唇边溢出，反反复复都是同一个称呼，声音轻，带着浓重鼻音。

殿门口守着的萧衍察觉到里面动静不对。

他轻轻推开门，放轻脚步走到床边。

沈璃整个人不停哆嗦，眉头紧锁，嘴唇不停翕动，明显困在极痛苦的梦魇里。

萧衍俯身凑近，想要听清梦话。

可那些破碎的低语模糊不清，只能听出满是难过。

他迟疑片刻，不敢贸然强行将人惊醒，只能低声轻唤。

“沈璃？醒醒。”

沈璃被困梦中，完全听不见外界的呼唤。

薄雾之中的身影依旧静静立在远处，看得见，触不到。

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话，没能弥补的遗憾，全部堵在心口，沉甸甸压着他。

寒夜漫长。

殿内安静，却驱不散沈璃心底漫开的悲凉，消不掉本源亏损带来的寒凉。

他困在旧日的遗憾之中，困在一场触不到、留不住的梦里，独自扛着积攒许久的伤痛。

萧衍静静立在床边，看着睡梦中不停颤抖的人，眼底一点点沉下去。

他不知道沈璃梦见了什么。

但他清楚，此刻的沈璃，正被一段沉重往事困住。

夜色深沉。

没有人忘记，影域集结已久的大军，还在静静等候进攻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