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第二卷 第16章

边境隘口的善后事宜，一直忙到暮色降临。

守境者清点完伤员，把破损的结界裂隙重新加固妥当。斥候分批驻守在暗影通道四周，时时刻刻提防影域再次突袭。

所有安排稳妥。

沈璃才在岑朔一行星卫的护卫下，动身返回主殿寝宫。

一路坐在光羽辇上。

本源大量消耗带来的酸软，半点没有褪去。

他靠着软垫闭目养神，四肢沉甸甸的。方才在边境强行撑住神光时那股脱力感，隔一阵就翻上来一遍。

在属下跟前，他得稳住神态，不能露出半分孱弱。

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会不受控制地轻轻蜷起。

回到寝宫。

星卫们分列在殿外回廊警戒，殿内只余下沈璃一人。

他挥手遣退旁人，刚把肩头沉重的白绒披风卸下来，正打算挪到沙发歇口气。

殿门被人随手推开。

萧衍径直走了进来。

他身形挺拔，个头高出沈璃一截。站在大殿里垂眸看来，天生就带着一股压迫感。

比沈璃年长两岁，素来就爱逗他，心心念念总想找机会交手。

方才边境开战的时候，他没有下场，就隐在远处观望。沈璃凌空铺开守境神光，镇住魔物、疗愈所有负伤守境者的画面，他看得一清二楚。

萧衍目光落在沈璃身上。

只一眼，就瞧出这人状态极差，气力亏空，脚下虚浮。

但他没有第一时间开口关心。

骨子里爱捉弄人的性子先冒了头，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啧，沈璃，还挺厉害的嘛。”

萧衍缓步靠近，声音裹着笑意。

“方才那道守境神光，看得我手都痒了。来，趁现在，和我打一架。”

沈璃抬眼看向他。

浑身提不起半点力气，实在没心思陪他切磋。闻言轻轻摇了摇头，干脆回绝。

“不要。”

萧衍低笑一声，微微俯身，脸凑得更近，故意带着挑衅的口吻逗他。

“怎么，你怕了咯？”

换作往日沈璃全盛之时，听见这话定然不服，当场便会应下对决。

可现在不一样。

沈璃抬眼狠狠瞪过去，眼尾微微上扬，带着被冤枉的一点小脾气。

“怕你个头，我现在身体……”

话说到一半，猛地顿住。

话头卡在喉咙。

他原本打算直白说出本源透支，浑身发软，根本没办法动手。

转念一想，若是如实讲出来，以萧衍的性格，少不了又是一通打趣，说不定还要追根究底盘问缘由。

体内暗伤、本源日渐损耗这些隐秘，他并不想轻易摊开。

后半截话，硬生生咽回肚子里。

萧衍盯着他话说一半骤然闭口、抿唇沉默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

他看得明白，沈璃不是胆怯，是身子确实扛不住。

刚刚那一场覆盖整片隘口的神光，要庇护万千将士，对本源的消耗有多恐怖，他心里清清楚楚。只是多年相处习惯如此，就爱看沈璃这种气闷却又辩解不出的样子。

“身体怎么了？”

萧衍故作疑惑，继续追问。

“话说到一半就停下，该不会是底气不足？”

沈璃偏过头躲开他的视线，指尖无意识攥紧衣料。

乏力感持续缠着他，光是稳稳站着都要耗费心神，更别提和萧衍交手。真强行开打，他连三成实力未必发挥得出。

“没什么。”

沈璃低声嘟囔，刻意转开话题。

“刚打完边境袭扰战，我不想动手。要比试，等我休养好再说。”

“哦？还要等休养。”

萧衍直起身，双手抱胸，依旧慢悠悠打量他。

“我还以为光域执掌者，降下守境神光之后依旧精力充沛，随时都能酣战一场。看来，也有撑不住的时候。”

他并无恶意，只是老友之间习惯性的调侃。

二人自混沌裂隙便结伴同行，这么多年，萧衍总爱寻他比拼，嘴边总少不了这类玩笑。

沈璃耳尖微微发烫。

他清楚萧衍只是逗趣，心底还是止不住涌上一丝别扭。

抬眸重新看向来人。

“大战不是儿戏，动用创世本源，怎么可能毫无代价。方才是为护住守境者，才不得已铺开神光。”

“这点我看见了。”

萧衍脸上戏谑稍稍收敛，语气正经几分。

“那道神光护住所有人，诸魔禁行，伤痛尽消。沈璃，你这份守护众生的力量，确实了不起。”

正经不过片刻，眼底的战意又重新燃起来。

“不过等你养好身体，咱们这场比试可不能赖掉。我盼了许久，想亲自领教守境神光的威力。”

沈璃轻轻叹了口气。

他早就习惯萧衍这副模样，前一秒尚能好好闲谈，下一秒满心就只剩下打架。

“知道了，不赖。”

沈璃松口应下，脚步慢慢朝着窗边的绒面沙发挪过去，打算坐下歇一歇。

步子放得很轻，隐约能看出不稳。

萧衍将这细微的一幕尽收眼底，眼底的笑意淡了不少。

他没有上前伸手搀扶。

他了解沈璃，身为光域执掌者，自尊心极强，最不愿在旁人面前展露脆弱，更不习惯被人帮扶。

“那你好好休养。”

萧衍开口。

“我就留在光域境内不走，什么时候恢复，随时传讯寻我。”

沈璃轻轻点头，走到沙发边缓缓落座。

整个人陷进厚实柔软的绒垫之中，一直紧绷着的筋骨，总算得以松懈。

萧衍站在原地，静静多看了他两眼，才转身走向殿门。

快要跨出门槛的时候，他脚步一顿，回头丢下一句玩笑。

“别休养太久，我耐心有限，可别让我等得不耐烦。”

沈璃抬眼，隔空瞪了他一下，没有应声。

殿门轻轻合上。

偌大寝宫，终于安静下来。

沈璃靠着沙发靠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本源亏空带来的疲惫依旧浓重，四肢酸胀发软。他抬起手，掌心勉强亮起一缕淡淡的白光。

光纹黯淡微弱，和往日饱满璀璨的模样判若两样。

方才萧衍拿比试激他的时候，他差一点就脱口说出身体透支的实情。

还好及时收住。

沈璃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晏烬发起的边境袭扰仅仅只是试探。往后两域之间的摩擦只会越来越多。

每一次大范围催动守境神光，都在不断啃噬他的创世本源。

再加上先前内鬼暗算留下的隐患蛰伏在体内，日复一日累积，谁也不知道最后会演变成何等麻烦。

他伸手探进袖袋，取出那块流光碎晶。

晶石内部封存的星屑缓缓流转，细碎柔和的光点映在他眼底。

方才被萧衍调侃生出的那点烦闷慢慢散去，只剩下沉甸甸的疲惫。

殿外。

岑朔带着一众星卫一丝不苟值守，一边留意寝宫动静，一边警戒暗处潜藏的危机。

那个混在守境者内部的内鬼，恐怕早已把今日边境战况、沈璃催动神光力量受损的情报悄悄送了出去。

暗影之下，暗流从未停歇。

沈璃捏着那块流光碎晶，闭着眼靠在沙发上静养。

眼下最要紧的是先稳住自身状态。

至于和萧衍定下的那场比试，只能暂且往后搁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