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14章
偏殿空荡荡只剩萧衍一人。
屋里还飘着方才对峙留下的滞涩戾气。
他钉在原地,视线死死盯着敞开的门口,沈璃那句轻得一拂就能散掉的“是我打扰你了”,一遍遍在耳边打转。
方才火气上头的时候,他满心全是影域调兵、第三方暗中布棋的一堆烂事,烦得脑壳发胀,想都没想就把一肚子焦躁劈头盖脸砸在了沈璃身上。
直到沈璃攥紧那块晶石,垂着脑袋安安静静退出去的瞬间。
胸腔里烧得旺盛的怒火,像是猛地被一盆冰水浇灭,紧跟着翻上来一股堵得慌的滋味。
萧衍抬手狠狠揉了揉眉心,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哪里不清楚沈璃的性子。
执掌光域这么久,结界修缮、边境兵力调配,大大小小的防务从来都安排得滴水不漏,紧要关头从来不会掉链子。刚刚那人兴冲冲捧着晶石跑过来,不过是难得生出一点孩子气的念想,单纯撞见好看的稀罕物件,第一时间就想着拿来给他瞧瞧。
错的是他。
接连不断的密报压得心态崩了,不分缘由就冲人发了一通脾气。
沈璃刚刚的模样一遍遍浮现在脑海里。
举着晶石的手僵在半空,眼底原本亮着的光一下子彻底暗下去,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垂着,死死咬着唇硬把眼泪憋住。
他太了解沈璃了。
外人面前永远沉稳强大,偏偏骨子里泪失禁。寻常厮杀负伤、面对强敌都能面不改色,唯独受了委屈,泪意说来就来,根本压不住。方才那样转身离开,指不定心里难受到什么地步。
“该死。”萧衍低声骂了一句,转身快步踏出偏殿。
这事不能就这么搁着。
光域廊道一层叠一层,浮空石台之下云海不停翻涌,两侧晶石壁漾开柔和的白光。沿路值守的守境者看见他路过,神色皆是一紧,下意识攥紧手中兵刃。萧衍本就不属于光域,若非沈璃默许,他们绝不会放任他随意走动。
廊侧阴影里,岑朔带着几名星卫静静守着。远远看见萧衍脚步急促往寝宫方向去,几人对视一眼,全都没有上前阻拦。岑朔心里透亮,这人是去找自家执掌者。
沈璃寝宫的大门没有关死,虚虚掩着一道缝隙。
萧衍走到门前,抬起的手顿了一瞬,才轻轻推开殿门。
寝宫里静悄悄的。晶石长桌上摊满边境密报,一支光羽笔斜斜搭在羊皮卷宗边缘。沈璃没有坐在案前处理公务,而是蜷在靠窗那张厚实的绒面沙发上,后背对着门口。
指尖捏着那块流光碎晶,来来回回无意识摩挲晶面,却不像最开始那样翻转把玩。整个人安安静静窝在软垫之间,周身裹着一层挥之不去的低落。
听见推门的动静,沈璃肩膀极轻地颤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你来了。”
声音平平淡淡的,听不出太多起伏。
萧衍放轻脚步,慢慢走到沙发边上,垂眸看向那道背影。
沈璃依旧不肯转头,目光遥遥望向窗外不停翻涌的云海。眼尾还留着淡淡的红,眼泪虽然硬生生憋回去了,可方才积攒下来的郁闷半分都没散去。堵在心口沉甸甸的,提不起半点兴致。
“我过来跟你道歉。”萧衍开口,先前的暴躁全然不见,语气难得带着几分别扭,“刚刚是我的问题。一堆坏消息堆在一起,我心绪乱了,不该拿你撒气,话说得太重。”
沈璃指尖摩挲晶石的动作顿住,仍旧不肯转过脸,小声嘟囔。
“我知道你手头事情烦。”
道理他全都懂,清楚萧衍不是刻意针对自己。可明白归明白,心里那种难受不会凭空消失。兴冲冲带着宝贝过来分享,迎面却是一顿劈头盖脸的训斥,巨大的落差沉甸甸压在心口。
“就算烦心事多,我也不该随便凶你。”萧衍弯腰,降到和沈璃平齐的高度,“把晶石拿出来吧,这回我好好看,绝不打断你。”
沈璃闻言,侧过头瞥了他一眼。
眼尾残留的淡红还清晰可见,眼神裹着一层没散干净的小委屈,活像被训斥之后蔫巴巴的小家伙。迟疑片刻,他慢慢抬手,掌心托出那块流光碎晶。
晶体内细碎星屑缓缓流动,在殿内晶石柔光的映照下,漾开一圈圈朦胧光斑。
“就是这个。”沈璃的声音轻了些许,慢慢开口,“巡查南境结界裂隙捡的。普通晶石根本锁不住星屑蕴藏的力量,唯独这一块不一样,往里灌入光力,里面星屑还能重新排布。我试了好几次,可以映出完整的一片星空。”
说着,他调动一缕微弱光力缓缓汇入晶石。
下一瞬,晶体内的星屑骤然流转重组。小小的一块晶石之中,凭空浮现出一方迷你星河,点点微光此起彼伏闪烁,精致得让人移不开眼。
萧衍凝神盯着掌心大小的晶石,心头紧绷的情绪一点点舒展。刚刚满心烦躁的时候,他压根没认真看上一眼。这般罕见的奇物,也难怪沈璃会兴冲冲跑来同他分享。
“很漂亮。”萧衍认认真真开口评价。
听见这句肯定,沈璃紧绷的肩线稍稍松了些,心底郁结化开一小半,只是还憋着一点小脾气,小声补上一句。
“我没有搁置边境防务,布防方案昨晚就敲定好了。只是偶尔,想找点有意思的东西看看。”
“我清楚。”萧衍点头,语气放软,“是我太过武断,想当然觉得你在玩物丧志。”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璃还泛着浅红的眼尾,犹豫片刻,还是开口。
“刚刚是不是差点哭出来?”
一句话直接戳中心事。沈璃耳尖唰地一下泛起热度,立刻偏过头躲开他的视线,抿紧嘴唇硬撑。
“没有。”
嘴上否认,可泛红的眼尾骗不了人。萧衍看着他嘴硬又委屈的模样,心底生出一丝无奈。这人手握光域至高权柄,实力足以和晏烬分庭抗礼,扛得住两界风波,扛得住暗处内鬼的暗算,偏偏受两句重话就容易眼头发酸。
“好好好,没有。”萧衍顺着他的话,不再继续逗弄,免得又勾起他的难受,“这块晶石,可以借我再仔细看看吗?”
沈璃稍稍迟疑,伸手把晶石递过去。
萧衍接过,指尖轻轻蹭过冰凉通透的晶面,望着里面不停流转的星屑,忽然低笑出声。
“还记得当年闯混沌裂隙,你捡到一块会发光的原石,追在我身后叽叽喳喳讲了足足半个时辰。我嫌你聒噪,直接抢过来一把丢进裂隙里了。”
旧事被提起,沈璃抬眼看向他,沉闷的神色松动几分。
“我怎么可能忘。那一次我足足气了你三天,一句话都不肯跟你说。”
“哈哈,确实是我莽撞。”萧衍笑了笑,“年少的时候总爱扫你的兴致,这么多年过去,这个毛病倒是一点都没改干净。”
沈璃静静望着他,沉默几秒,轻轻哼了一声,带着一点浅浅的嗔怪。
“以后就算心烦,也别随便冲我发火。我也会难过的。”
话音很轻,却直白得没有半点遮掩。
身为光域执掌者,万千生灵看见的永远是他冷静强大的一面,极少有人能窥见他这般敏感柔软的模样。也唯独面对萧衍这个亦敌亦友的旧人,他才愿意说出心底最直白的感受。
萧衍微微一怔,随即郑重颔首。
“我记下了。往后心绪不稳,我会先稳住自己,绝不会再无端迁怒于你。”
他将流光碎晶交还到沈璃手中。沈璃小心接住,捧着晶石低头凝视里面封存的小小星河。心底压着的委屈在这番交谈之后淡了大半,却没有彻底消散,心口依旧残留一丝淡淡的郁气。
“我还有不少文书需要核对。”沈璃收起晶石抬眼看向萧衍,“你要是没有别的事,可以先回去。”
虽然收下道歉,但那股别扭的小情绪还没完全散去,他暂时不想装作一切都未曾发生。
萧衍哪会看不出他这点小心思,也不强留,缓缓站起身。
“行,我不耽误你处理公务。之后想接着研究晶石,或是想聊别的,随时可以来偏殿寻我。”
说完便转身离开,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寝殿重新归于寂静。沈璃坐在沙发上,独自握着那块流光碎晶,静静凝望许久。
堵在心口的闷意散了不少,可只要回想方才被厉声训斥的画面,鼻尖依旧隐隐发酸。他抬手轻轻揉了揉眼尾,暗自叹气。
泪失禁实在是一桩麻烦事。
多少次凶险刺杀、多方围攻都稳稳撑住,唯独这种带着失望的斥责,最是扛不住。
片刻之后,沈璃起身走到晶石长桌跟前,重新拿起那支光羽笔。
他压下心底残留的情绪,目光落在铺开的羊皮卷宗上。密密麻麻写满各处结界的损耗数据、守境者轮换方案,还有一张标注可疑人员的名单——内鬼依旧藏在一众他曾经信任的守境者之中,蛰伏暗处伺机而动。
另一边晏烬记忆遭到第三方势力封印,本能厌弃光明,随时有可能挥师来攻。影域暗流涌动,两界之间深埋的阴谋,一桩桩重担依旧牢牢压在肩头。
沈璃指尖攥紧光羽笔,脸上多余的情绪一点点敛去,重新变回那个冷静自持的光域执掌者。
就算偶尔生出细碎的分享欲,会闹小孩子脾气,委屈到眼眶发红,属于他的责任,一刻都不能松懈。
只是落笔间隙,他总会停下动作,指尖下意识碰一碰袖袋里的流光碎晶,心底悄悄纠结。
往后再撞见新奇好看的物件,还要不要再拿去给萧衍看一看。
窗外光域夜色越来越浓重,浮空殿宇之下云海静静翻涌。表面一派平和,各方势力无声的博弈,依旧在黑暗之中持续发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