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二卷 第一章 影风初临

浮空基地的人工天光日复一日往下落，淌过长石廊道。

界痕荒原那场骗局落幕，已经过去半月。

基地里的风波没完全消。最激烈的喧哗退下去，流言变成缝隙里压不住的低语。守镜者心思不齐。一部分人认定界痕惨剧另有隐情，剩下的人心底怀疑早已扎根，只静静观望，不再全然听从执掌者的决断。

长老塔楼那间伪造源力印记的密室，已经用术法永久封死。层层封印锁死石壁入口，再也没人能踏进去。

沈璃待在行宮顶层寝殿的露台。

奶白色长发垂在肩头，发尾用闻殊留下的发绳松松捆着。

这些日子他一直在静养。界痕虚空寒源留下的损伤还没清干净。畏寒的毛病说来就来，只要待在偏冷的地方，手腕上的旧伤就会一阵阵抽着疼。

他坐在石桌边，指尖摩挲玉册边缘，翻看临叙递上来的情报。星卫几人守在四周，各自待命。

临叙站在身侧，声音压得很低。

“执掌者，连续三天，界痕边境哨站遭到影域幽影小队突袭。”

“他们不抢据点，也不驻守。每次短暂交手，击伤值守的守镜者，立刻遁入暗影撤走。”

“影域。”

沈璃轻轻重复这两个字，长长的睫毛垂了下来。

当初在界痕废墟，他只抓到一缕混在虚空寒丝里的影域瘴气，那时候就留了心眼。

隐秘组织布下的圈套，远比看上去更深。眼下影域的力量反复骚扰边境，由不得他不警惕。

他认得影域幽影之主，晏烬。

长老塔那场生死动乱，所有人都以为晏烬会冷眼旁观，甚至倒向叛军。可那人偏偏出手，帮了他一次。

那一回援手，是他们仅有的交集。

沈璃一直以为，晏烬分得清利害。光域和影域长久划界而居，彼此隔阂，但并非非要拼到覆灭。

阿珩端着温热的源力药剂上前，神色谨慎。

“每次瘴气爆发的位置，全都靠近界痕主镜残片所在的谷地。那片地方源力紊乱，目前出动的都只是小队，晏烬本人还没有露面。”

朔野捏着传讯晶石，指尖一点，调出边境刚传回的消息。

“最新哨站回报，昨夜再一次遇袭。对方身法极快，暗影术法真假难辨。我们没能留下活口，只捕捉到残留的影域气息。”

书遥铺开一卷舆图，指尖接连点过边境线上标记的哨点。

“偷袭地点分布零散，更像是在试探我们布防的强弱。”

“大概率是隐秘组织在背后推波助澜。他们不急着挑起大战，只需要持续制造冲突，不断积攒两边的仇怨。等光域、影域彻底撕破脸，他们就能趁机夺走镜残片。”

沈璃合上玉册。

一阵凉风吹上来，寒气钻进衣料，手腕熟悉的钝痛慢慢浮上来。

他不动声色，把手腕往披风里面收了收。

眉头微微蹙起，心底满是诧异。

长老塔之乱，晏烬明明愿意出手帮他。

如今麾下小队却一而再再而三偷袭边境，摆明了把光域当成敌人。

“我想不通。”

沈璃的声音很轻，带着藏不住的困惑。

“光域影域各守疆土，虽有隔阂，本就不是世代死敌。当初长老塔动乱，晏烬曾助我。为何现在，影域会不断袭扰边界？”

临叙沉默片刻。

“人心难测。或许影域内部发生变动，也有可能是隐秘组织开出了足够诱人的条件，说服了他。”

沈璃轻轻摇头。

他很难相信晏烬会毫无预兆地彻底变卦。

可一条条情报摆在眼前，一次次突袭，受伤的守镜者，全部都是事实。

沈璃还不知道记忆咒印的存在。他只觉得，如今的影域，连同晏烬这个人，都陌生得可怕。

“传令边境所有哨站。”

沈璃抬眼，望向西南方向的界痕荒原。

“遭遇影域小队偷袭，优先自保，带走伤员，不许主动追击。”

“不到性命攸关，禁止主动斩杀影域之人。”

朔野愣了一下。

“执掌者？”

“现在还不是开战的时候。”

沈璃一动，白色发丝轻轻晃动，那根发绳跟着微微摇摆。

“接连偷袭更偏向试探。一旦我们大举反攻，两域的仇恨就彻底钉死了。”

“我想找机会，和晏烬当面谈一次，弄清楚根源。”

“执掌者，风险太高。”阿珩当即出声劝阻，“对方接连发起突袭，敌意已经很明显。若是您亲自赴约，极有可能落入埋伏。何况您身上寒伤未愈，旧伤随时会发作。”

“我清楚。”沈璃语气平静，“但眼下摩擦仅仅停留在边境，还没有升级成两域决战。我们不能先一步把战事挑大。”

朔野手里的传讯晶石骤然亮起，光纹不停跳动。

他快速读取传回来的讯息，脸色瞬间沉了。

“执掌者！哨探追踪撤退的影域小队，在主镜残片谷地，侦测到一股极强的暗影源力。”

“是晏烬。他已经抵达界痕谷地，暂时还没有向哨站进军。”

界痕谷地。

晏烬站在镜残片旁，周身暗影流转不定。

记忆咒印借着主镜残片的力量牢牢锁死他的认知。

长老塔出手相助沈璃那一段过往，被彻底掩埋。

他脑海里只剩下一个不容撼动的念头。

光域。守镜者。沈璃。

全部都是影域与生俱来的死敌。

他垂眸看向一路延伸至光域边界的荒原，指尖暗影缓缓翻涌。

影域小队一次次边境骚扰，本来就是为了摸清楚光域的底线。

他没有立刻带兵攻入光域，只是静静等着局势继续发酵。

浮空行宫的露台。

听完朔野的禀报，沈璃望向西南荒原。

寒意顺着四肢往上爬，腕骨隐隐作痛。

那个曾经在长老塔动乱里向他伸手的人，此刻就在界痕谷地，放任手底下的人不断侵扰光域边境。

他们二人，至今还未曾再度碰面。

“继续盯着谷地。”

沈璃低声吩咐。

“全程留意晏烬所有动向。”

星卫几人应声领命。

临叙犹豫再三，还是开口。

“执掌者，如果晏烬本身已经决意开战，您想要和谈的想法，很可能只是一厢情愿。”

“先试一试。”沈璃垂眸看着自己微微发寒的指尖，“若是能问明白缘由，就能避开一场不必要的大战。隐秘组织最想看见的，就是我们互相厮杀。”

阿珩还想再劝，对上沈璃笃定的眼神，最终把话咽了回去。

“那我们提前做好后手。一旦那边有埋伏信号，星卫会第一时间接应您。”

沈璃微微颔首。

“先送一道传讯过去，递到界痕谷地，约晏烬单独会面。地点由他来定。”

朔野立刻取出专门用来跨域传信的暗影传符。

符纸浮在半空，静待源力催动。

沈璃抬手，一缕淡白光丝缓缓注入符中。

“内容简单写。沈璃求见，想与幽影之主一谈两域边境冲突之事。不带随从，可单独赴约。”

符纸猛地一闪，化作一道极细的流光，冲破空气，直奔西南界痕谷地。

界痕谷地之中，晏烬察觉到破空而来的光丝。

他抬手，暗影一卷，直接截下那枚传符。

看清里面文字的时候，他眼底寒意更重。

沈璃主动约他相见。

在咒印的认知里，这无非是光域执掌者设下的圈套，想趁机除掉他。

晏烬指尖微微用力，传符在暗影里滋滋轻响，却没有直接碾碎。

他低声笑了一声。

“正好。”

“我也想见一见这位光域执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