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晨山砍柴
清晨的天光清亮得晃眼,薄薄晨雾还缠在群山之间,被刚爬出来的朝阳一点点烘散。暖意漫过院墙,落满小院的青石板,屋檐的露珠顺着瓦当往下滴,砸在地上,溅出小小的水渍。
沈璃是被窗外叽叽喳喳的鸟鸣吵醒的。
困意还黏在脑子里,刚睁开眼脑子还有点发懵。昨天在槐树下画画耗到太阳落山,指尖还留着淡淡的墨香,夜里睡得并不踏实。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驱散残存的睡意,慢吞吞掀开被子,简单理好衣裳,推开屋门走了出去。
清晨山间的空气清冽得很,草木混着泥土的味道扑面而来。
可院子里并不像往常那样安安静静。
闻殊就站在庭院正中,手里拎着一把沉甸甸的斧头。斧刃泛着冷亮亮的光,木柄被长年摩挲得油润光滑,一看就是用了许多年的老物件。
沈璃脚步猛地刹住,瞬间彻底清醒,困意跑得一干二净。
他瞳孔微微一缩,目光直勾勾钉在那把斧头上,脑子里蹦出一个离谱又好笑的念头。
这是...要干嘛....不会吧,不会把我给杀了吧,没这么无情吧长老...
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都在心里失笑,怎么会胡思乱想这种事。
闻殊察觉到他直愣愣的眼神,侧过头望过来,眼底藏着一丝淡淡的戏谑,打破了这有点诡异的僵持。
“干什么这么看着我,我又不会吃了你。”
沈璃回过神,脸上一阵窘迫,干笑两声,试探着开口:“啊哈哈,嗯,这是要做什么……”
“劈柴。”闻殊答得干脆利落。
沈璃愣了愣,目光扫向院子角落那堆码得整整齐齐的干柴,堆得老高,足够烧上好一阵子。他不由得皱起眉头,满心疑惑:“劈柴……?墙角不是还堆一大堆吗,长老。”
那垛柴干硬紧实,足够小院用很久,完全看不出缺柴火的样子。
闻殊没多解释,往前一步,直接把斧头塞到沈璃手里。
沉甸甸的重量猛地压到掌心,斧柄硌得手掌发酸。沈璃下意识攥紧,指尖能摸到木头被岁月磨出来的一道道纹路。
“好了好了,上山去。”
“上山……”沈璃下意识重复一遍,整个人有点懵。
“上山砍柴,回来劈柴,这是你这周的任务。”闻殊语气平平,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沈璃低头盯着手里沉甸甸的斧头,又抬眼看向闻殊,满脑子都是不解。他平日里接触的,全是守镜者的典籍、规矩,学的是虚空裂隙、光域秩序这些东西。砍柴这种粗活,离他的生活实在太远。可瞧着闻殊认真的模样,也只能悻悻应下:“好吧。”
闻殊心里自有打算。
他教给沈璃的,从来不只是书本上的大道理。书卷写满守护、责任、大义,可凡间百姓的烟火日常,文字很难写尽。他想让沈璃亲身体会凡人谋生的劳作,尝尝汗水与辛苦,明白世间安稳从不是凭空得来。将来沈璃注定要扛起守护众生的担子,只有真切见过普通人的日子,才懂自己要守护的究竟是什么。
这些心里话,他并没有直白说出来。
沈璃拎着斧头站在院门口,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山林。晨雾还没散尽,山林朦朦胧胧,满眼郁郁葱葱。他回头瞥了眼小院,墙角柴垛依旧高高堆着,几只小猫蜷在石阶上晒太阳,慢悠悠甩着尾巴。
他深吸一口气,提着斧头,迈步踏进山林。
山间小路弯弯曲曲,满地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清晨的露水沾在草叶上,打湿了衣摆,冰凉的水汽贴在皮肤上。林间鸟叫此起彼伏,阳光穿过枝叶,洒下点点光斑,随风轻轻晃动。
沈璃顺着山路慢慢往前走,四处张望,专找可以用的枯木。
满山都是生机勃勃的活树,枝繁叶茂。他牢牢记着规矩,不能砍鲜活树木,只能捡已经枯死倒地的枝干,或是枯朽的老树。
他在林子里来回转悠,总算找到一截粗实的枯树干,横躺在地上,木头已经彻底干透,质地坚硬。沈璃停下脚步,高高扬起斧头,用力劈下去。
“哐”的一声闷响。
斧头只在树干上劈出浅浅一道口子,根本没能劈开。
沈璃微微喘气,胳膊已经泛起酸胀。他平日里修炼本源,力量都来自光域,从来没干过这种实打实的体力活,浑身都不习惯。
他再次抡起斧头,一下接一下往树干上砍。
“哐、哐、哐。”
斧头劈击木头的声响在林间回荡。汗水顺着额角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后背的衣裳渐渐被汗水浸得发潮。每挥一次斧头,手腕都要扛住不小的反震,胳膊酸得发软。
好几次斧头劈偏,狠狠扎进泥土里,溅起一地土屑。沈璃抬手抹掉脸上的汗珠,大口喘着气,却没有停下。
林间的风穿过枝叶,吹在汗湿的皮肤上,带来一阵清爽。
他一边干活,一边打量四周山林。不远处灌木丛里,小松鼠抱着松果探头探脑,瞅见他没动静,一溜烟窜进密林。山雀落在枝头叽叽喳喳,山涧溪水叮咚流淌,顺着山石蜿蜒而过。
从前他也常来山里闲逛,不过是游山看景,从来没有这样埋头干活。
这一刻他才算真切体会到,想要弄到一堆能用的柴火,一点都不轻松。要找合适的枯木,要耗费力气劈砍,还要费力扛回去。凡人日复一日,就是靠着这样一点一滴的劳作,换来一日三餐的烟火。
又一斧落下,枯木裂开一道大口子。沈璃咬紧牙再使劲,伴随着一声闷响,粗壮的树干终于劈成两段。
他松了口气,把斧头搁在一边,弯腰把两段木头挪到一块儿。
可这远远不够。
他继续在林中搜寻,捡拾粗细不一的枯枝,收拢到一处。有的枝条轻巧,有的粗重难搬,搬起来格外费劲。沈璃把木柴堆在一起,打算捆好,可没有绳子,只能扯柔韧的藤条一圈圈缠绕。
藤条又滑又韧,捆到一半总散开。他蹲在地上反复折腾,手指被藤条磨得发红发烫。
太阳越升越高,晨雾彻底消散,日光变得灼热,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汗水不停往下淌,顺着下颌滴落在落叶上。
沈璃靠在老树干上,短暂歇了一会儿。
望向一望无际的连绵群山,他想起小院的鱼塘,想起槐树下画画的午后,想起闻殊和他说过的那些话。
守护。
书本上的文字轻飘飘的,写着守镜者要守护凡间,护佑万千生灵。可凡间的百姓,就是这样在山林劳作,在烟火里讨生活。劈柴生火,耕田劳作,靠双手撑起自己的日子。
从前他只知道守镜者的使命,是抵御虚空裂隙的灾祸,对抗异域的危险。可此刻在山林间挥汗如雨,他才慢慢读懂,自己要守护的,不只是虚无的秩序,更是普通人日复一日的烟火生计。
歇够了,他站起身,扛起捆扎好的柴捆。
沉甸甸的木柴压在肩头,压得肩膀发沉。他拎着斧头往回走,山路坑洼,脚下落叶容易打滑,肩上柴捆不停晃悠。走几步就得停下来,调整肩上的重量。
一路走走停停,等回到小院,日头已经悬在半空。
院门敞开,闻殊坐在院里石桌旁,捧着书卷静静看书。听见脚步声,抬眼望过来。
沈璃肩上扛着一大捆木柴,满头大汗,发丝被汗水黏在额头上。衣摆袖口沾满泥土草屑,手上沾满木屑,掌心被斧柄磨出一片红印。
他把柴捆重重搁在墙角,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肩膀又酸又胀,手臂还隐隐发麻。
“回来了。”闻殊放下书卷,看着他这一身狼狈模样。
沈璃点点头,抬手擦去脸上汗水,疲惫地坐到石阶上大口喘气。
“长老,砍柴原来这么累。”
闻殊走到墙角,扫过那捆新柴,又看向沈璃泛红的手掌,淡淡开口:“凡人的日子,大抵便是这般。一饭一火,都要靠双手挣来。”
沈璃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指尖还残留斧头的触感。
“我以前只在书里读到凡人辛劳。可书上写的,远不如亲手做一遍来得真切。”他轻声感慨,“原来只是弄一点柴火,就要费这么大力气。”
“世间的安稳,从来不是凭空而来。”闻殊缓缓道,“凡人要劳作求生,守镜者要扛住灾祸。二者看似不同,却都要付出代价。”
沈璃沉默片刻,望向墙角新旧交错的柴垛。旧柴还堆在一旁,新砍的木料整齐靠在边上。
“那接下来,就要劈柴吗。”
“嗯。”闻殊点头,“把这些柴,尽数劈成小块。”
沈璃站起身,拎起斧头走到柴垛边。
午后阳光洒满小院,暖意融融。他弯腰抱起一截粗木放到木墩上,握紧斧头,再次挥起。
“哐当。”
斧刃落下,木头应声裂开。
一下,又一下。
斧头劈砍木头的声响,在安静小院里回荡。汗水不断往下淌,后背衣衫彻底湿透。他没有动用自身本源力量,全凭肉身力气,一斧一斧实打实劈下去。
时不时有小猫凑过来,好奇绕着他脚边打转,拿脑袋蹭蹭他的裤腿。沈璃分出一点余光瞟一眼小猫,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顿。
闻殊就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
不上前搭把手,也不多做指点。他想让沈璃完完整整感受这份劳作,体会汗水带来的疲惫,也体会亲手把事情做完的那份踏实。
时间缓缓流逝,日头慢慢向西斜去。
地上渐渐堆起一大堆劈好的碎木,长短不一,码得整整齐齐。沈璃胳膊酸胀得几乎抬不起来,掌心火辣辣的,肌肉一阵阵发酸。他停下动作,把斧头搁在木墩上,弯腰使劲捶着胳膊。
抬眼望向天边,晚霞已经染透天际,橘红霞光铺满半边天空。
院子里溪水依旧潺潺,塘中鱼儿慢悠悠游动。几只猫咪蜷在劈好的柴堆旁,缩成一团,晒着落日最后的余温。
沈璃坐在石阶上,望着满地劈好的木柴,心底涌上一种很奇妙的踏实感。
这是书本永远给不了的感受。不是读典籍时的顿悟,也不是修炼本源的通透,是靠自己双手实实在在做完一件事,独有的满足。
闻殊走过来,递过来一杯清水。
沈璃接过水杯,仰头喝掉大半,清凉的水流滑过喉咙,驱散浑身燥热。
“今日,就到此为止。”闻殊道,“剩下的,明日继续。”
沈璃点点头,把水杯放到石桌上。看向墙角,新砍回来的木料已经劈掉大半。
“长老,为什么非要让我做这些。”沈璃终于忍不住问出心里的疑惑。
闻殊抬眼望向远处群山,落日余晖落在他肩头。
“书本会教你何为大义,何为守护。可书本不会告诉你,凡人的烟火,是怎样一斧一斧劈出来的。”闻殊声音平缓,“你将来要守护万千生灵,若是不曾见过他们的生活,不曾体会他们的辛劳,那所谓的守护,便只是纸上的字句。”
沈璃静静听着,垂眸看向自己满是薄汗的手掌。掌心的红印还很清晰,指尖还留着木屑粗糙的触感。
他想起从前读过的无数故事。守镜者奔赴险境,抵挡虚空灾祸,庇护凡间百姓。那些故事写得慷慨激昂,从前他只看见守镜者身上的荣光,却很少留意被守护的普通人,是怎样在世间苦苦谋生。
今天这一整天,上山砍柴,挥斧劈木,汗水浸透衣衫,肩头扛着重物,手掌磨得发红。纸上那些冰冷的文字,此刻一点点变得鲜活。
“我好像,懂一点了。”沈璃低声说道。
夕阳慢慢沉向远山,金色霞光笼罩整个小院。晚风拂过,槐树叶沙沙作响。
沈璃站起身走到塘边,俯身看向水里游鱼。鱼儿在暮色里慢悠悠穿梭,无忧无虑。他想起之前在塘边和闻殊的对话,想起少年时问出的那个问题:守镜者是否都会被世人敬仰。
那时候的他,还带着少年天真,以为只要付出守护,就理应换来称颂。
可亲身熬过这番劳作的辛苦,他才明白世事从来没有这么简单。凡人辛辛苦苦劳作,未必就有回报;守镜者拼尽全力守护,也未必能得到所有人的理解与敬重。
可就算如此,该做的事,依旧要去做。
就像凡人依旧日复一日劈柴谋生;守镜者也要扛起身上的责任,哪怕前路遍布荆棘。
天色慢慢暗下来,暮色笼罩山间。
小院的灯火点亮,暖黄微光从窗棂透出来。
沈璃望着满地劈好的木柴,心里没有半点抱怨。浑身的疲惫真切存在,手臂酸痛还没散去,可心底多了一份沉甸甸的感悟。
他清楚,这才刚刚开始。接下来整整一周,都要上山砍柴、回来劈柴,日复一日感受凡人的烟火辛劳。
他尚且不知道,往后漫漫岁月,当他站在浮空基地高台之上,面对一众心怀叵测的长老,面对流言猜忌,面对光域与凡间层层危机,这段山间砍柴的记忆,会成为心底一处安稳的锚点。
每当被纷争裹挟,被非议缠身,他便会想起山间清晨的天光,林间回荡的斧响,还有小院这份朴素的烟火。
晚风掠过院墙,裹挟着山林草木气息。
闻殊转身走进屋内,留沈璃独自站在庭院之中。
暮色沉沉,柴垛静静堆在墙角,塘水潺潺流淌,夜色一点点笼罩住整座山间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