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名为野烬
守镜使基地的偏院,避开了主城流光溢彩的辉晶灯带,安静得近乎冷清。
这里原本是安置流民与边境伤者的院落,平日里少有人来,只有几盏亮度调得很低的辉灯,悬在廊檐下,投出一团团朦胧柔和的光晕。
少年的名字,是沈璃后来才知道的。
野烬。
没有姓氏,不知道是谁给他取的,也不知道是不是他自己从颠沛的岁月里捡来的两个字。野火燃尽,余灰残存,倒像极了他一路挣扎求生的命运。
即便已经在偏院住下,有干燥的被褥,有温热的食物,有稳定的源力调理,那份扎根心底的厌恶,也没有消散半分。
他肯跟着沈璃回来,从来不是信服,更不是崇拜。
仅仅是不想死。
荒塬上那道能毁掉一辈子的内伤悬在头顶,他别无选择,只能暂时接受光明执掌者递来的馈赠。可在野烬眼里,这份善意更像是一种施舍,一场用来装点王的仁德名声的表演。
这天傍晚,晚风掠过庭院里低矮的灌木丛。
野烬靠在院墙下,指尖无意识抠着墙面风化的石屑,抬眼遥遥望向基地最高那座塔楼。
整座白石高台灯火连绵,辉光直冲云霄,那是属于沈璃的地方,是千万人顶礼膜拜的光明心脏。
到处都在传扬守镜神光的仁慈、强大、无所不能。
野烬只觉得讽刺。
仁慈为什么照不到荒塬那些游荡的流浪者?强大为什么不能抹平边缘地带千疮百孔的生存困境?高高在上的王挥挥手就能治好一个濒死的弃儿,可千千万万和他一样的人,依旧在光明版图的缝隙里自生自灭。
“装出来的罢了。”
他低声嗤了一句,声音被风揉碎。
身后传来布料轻响。
沈璃来了。
一身素白广袖长袍,霜色长发松松挽成低马尾,那根灰扑扑磨得起毛的兽筋发绳,在一片华贵的辉纹里格外扎眼。风寒还没有彻底痊愈,他脸色依旧泛着浅淡的苍白,走到廊下时,肩膀几不可察地微敛,像是在抵御无形的寒意。
昨夜那场梦魇留下的钝痛还残留在神魂深处,封印裂开的缝隙像一道时时发痒的伤口,提醒着他那些被尘封的旧时光。
沈璃手里端着一钵调配好的药剂,淡金色的药液在容器里微微流动,是专门用来巩固野烬体内伤势、防止旧伤复发的。
“该服药了。”
他声音很轻,没有上位者的威压,只是寻常一句叮嘱。
野烬猛地转过头,眼神瞬间绷紧,带着一点戒备,一点毫不掩饰的厌烦。
他没有起身,依旧靠着墙壁,抬眼看向那个万众敬仰的光明执掌者,嘴角扯出一抹带着锋芒的冷笑:
“你还真像那么一回事。天天过来,是想看着我感恩戴德,好验证你的善举没有白费?”
沈璃递出去的手顿了顿。
辉灯的光落在他微分碎盖垂落的银发上,柔和得近乎虚幻。他早就料到野烬不会轻易软化,却还是会被这样直白尖锐的话语刺一下。
“只是怕你的旧伤反复。”
“说得好听。”野烬站起身,一步一步走近,目光直直逼视着他,“沈璃,所有人都把你当神。可神只会待在高高的台子上,看不见荒塬上那些饿死冻死的人。你救我一个,改变不了任何东西,不过是给自己多添一桩功德罢了。”
他刻意喊出那个名字,不带半点敬称,带着挑衅的意味。
沈璃没有争辩。
很多事情错综复杂,千百年的积弊,派系之间的拉扯,资源分配的难题,不是三言两语能够解释清楚的。他在推动,在博弈,在无数看不见的地方一点点撬动顽固的规则,可这些,野烬看不到。
他把药钵往前递了递:
“先把药喝了。”
野烬垂眸扫了一眼那钵泛着微光的药液,心底的抵触翻涌。
他可以承认,沈璃救了他的命。
但感激,没有。
信任,更谈不上。
厌恶像细小的藤蔓,牢牢缠在他的骨头里。他见过太多借着光明的名义漠视苦难的人,他不敢相信站在光明最顶端的那个人,会是例外。
野烬一把接过药钵,仰头,近乎粗暴地一饮而尽。
药液带着微苦的暖意滑下喉咙。他把空钵往沈璃手里一塞,力道很重,像是在宣泄情绪。
“好了,满意了?”
说完,他侧身绕过沈璃,打算回自己的房间,刻意拉开距离,连擦肩而过的时候,都刻意避开了对方衣袖可能碰到自己的机会。
沈璃握着空空的容器,站在原地。
晚风吹起他垂落的银发,畏寒带来的冷意顺着衣料钻进来,他忍不住低低咳了两声。
野烬脚步顿了一瞬。
他听见了那几声压抑的咳嗽。
有那么一秒极其短暂的动摇——传闻里无坚不摧的守镜神光,也会生病?
可念头刚冒出来,立刻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装的。又是博取同情的手段。
野烬没有回头,加快脚步,消失在回廊的转角。
庭院里只剩下沈璃一个人。
他抬眼望向远方那条看不见的界痕,昨夜梦魇的痛楚、野烬锋利的诘问、光域内部盘根错节的阻力,一股脑压上心头。
世人盼着一个完美无瑕、无所不能的光明之神。
可他不是神。
他只是一个拼尽全力,却常常觉得步履维艰的人。
沈璃缓缓握紧了手里的空钵。
他不知道要多久,野烬眼里那层厚厚的坚冰,才会裂开哪怕一丝缝隙。
也许,永远都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