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山间的风雪一波接着一波刮过来,这座孤零零的哨站,日子安静得好像被整个世界遗忘了。
从沈璃想起自己名字的那一天,一晃,半年就过去了。
他畏寒的毛病半点没好转。山风钻过石缝呜呜响的时候,他会下意识把身上那件不算厚的外衣往紧拢一拢。
只不过现在不一样了,不用再像从前那样,一个人缩在野地里硬扛。
石屋里的壁炉总是烧得旺,闻殊记得他身子弱,常常会提前泡好一壶草药茶放在边上。
味道有点发苦,喝下去,能稍稍压住胸腔里那种闷闷的疼。
老者从来不会逼着他修炼源力。
守镜使的功法一卷一卷堆在靠墙的木架子上,都是年头很久的兽皮卷,边角卷得翘起来,有的地方字迹都磨的很淡了。
上面写着怎么调动光裔源力,怎么感应镜之残片散出来的波动。
闻殊总跟他说,源力不是用来争输赢、比高下的东西,那本来就是血脉里自带的,不需要急着催它爆发,先试着去感知它的存在就行。
以前到处流浪的时候,沈璃身体里那股光裔力量很怪,一会儿乱哄哄地冲撞,一会儿又死一样沉寂。
说起来有点像一只关在铁盒子里的萤火虫,时不时撞一撞盒壁,撞累了就一动不动。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只能被动承受,一会儿浑身发烫,一会儿又冷得打颤,完全控制不了。
现在总算有个安稳落脚的地方了,夜里不用睁着一只眼提防暗处可能冒出来的危险,绷了多少年的那根弦,总算能松一点。
他常常搬个凳子坐在壁炉旁边,照着闻殊教的法子,闭上眼睛,尽量不去胡思乱想。
一开始根本什么都感觉不到。
耳朵里只有柴火噼噼啪啪的爆响,还有山风掠过山坳的呼啸声。
有时候一坐就是一整个黄昏,指尖还是冰的,体内那股力量一点动静都没有。
沈璃倒也不急。
那么长一段流浪日子熬过来,急功近利那点性子早就磨没了。出不来就出不来吧,等着就是。
这天黄昏,天上云层压得很低,黑压压一大片,一看就是一场大雪马上就要落下来的架势。
闻殊出门巡查附近有没有异常的源力波动,石屋里就只剩沈璃一个人。
他拖来一张旧木凳挨着壁炉坐下,膝头摊开一卷不算太厚的古籍。
书里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招,纸上画着一道道弯弯曲曲流转的辉纹,是上古光裔用来和天地源力共振的古老图腾。
暖气流从壁炉那边涌过来,烘得后背微微发热。
他慢慢合上眼睛。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丝很轻很轻的痒意,顺着血脉慢慢浮了上来。
一种特别陌生的、微微震颤的感觉,从心口那儿一点点往外散开。
沈璃心里一动,不敢惊动,就那么静静的等待着。
一缕微光怯生生地流出来,顺着血管游走,小心翼翼绕开那些像是结了一层硬痂似的经脉死角——那是大火、还有常年在外受欺辱留下的旧伤。光淡得几乎要看不见,一点一点,慢慢往指尖汇聚。
忽然,一小团莹白的光,就这么安安静静浮在了他摊开的掌心上。
小小的一团,有点像收拢了一小片雪后的月光,悬在半空轻轻起伏。
没有刺目的亮光,也没有想象里那种汹涌澎湃的力量,温度温温软软的。
沈璃呼吸一下子停住了半拍。
他呆呆垂着眼,死死盯着掌心那团辉光。
这么多年,听得最多的话就是:你不行,你就是废物,就你?呵,你的光裔血脉早就废掉了。
听多了,他自己都快要信了,那场山谷大火不光烧光了他的家,把他与生俱来的天赋也一并烧没了。
原来不是消失了。
只是长久的恐惧、严寒、颠沛流离,把那股力量死死锁在了身体深处。
他迟疑着抬起另一只手,指尖慢慢、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团光。
辉光轻轻蹭过他的皮肤,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四肢百骸里盘踞了许久的寒凉,好像散了一点。
那点舒服的感觉来得太难得,鼻尖猛地一酸,藏了多少年的委屈差点就绷不住涌出来。
他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稍微一动,好不容易出来的光就散得干干净净。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一阵狂风狠狠撞在了石屋的木门上。
哐——
门板被震得咚咚直响,屋外山风骤然呼啸起来,一股阴冷、杂乱的游离源力顺着门缝钻了进来。
刻在骨子里的警惕瞬间炸开,那是无数次危险里练出来的本能。
掌心那团莹白辉光猛地一缩,唰地一下就灭了,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掌纹里只残留一丝转瞬即逝的温热。
沈璃猛地攥紧了拳头,手心空空荡荡,一阵说不上来的失落和落空感压了上来。
他试着再次凝神,想把那束光唤回来,可不管他怎么努力,血脉里安安静静,一点动静都没有。
刚才那震颤,像一场短暂、不真实的梦。
他垂下手,长长的睫毛落下来,遮住眼底那点失落。
原来唤醒它,这么难啊。
天色彻底暗下去的时候,闻殊踩着风雪回来了。老者拍了拍肩膀上厚厚的积雪,一眼就看出少年情绪不对。
“试着唤出源力了?”
沈璃抬眼,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小小的:“出来了一会儿,又没了。”
闻殊走过来,一只枯瘦但带着温度的手,轻轻落在他的肩上。
“别太急。你的源力和普通光裔不一样。它沉睡太久,受过惊吓,就像小兽,不敢随便露头。”
老者望向窗外翻涌的乌云
“有的人一出生就辉光万丈,也有的人,得熬过漫漫长夜,才能点亮属于自己的那一点微光。做守镜使,等待本来就是家常便饭。”
他抬起木杖,杖顶浮起一团比沈璃那团大得多的柔光,慢悠悠飘在半空,把狭小的石屋照亮。
“还有一句,你得记牢。辉光亮不亮,从来不是评判守镜使好坏的标准。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真相,守住别人守不住的本心,那才是守镜使真正该做的事。”
沈璃望着那团浮动的柔光,慢慢握紧还留着一点余温的手掌。
风雪还在群山外面疯跑,广阔的埃索恩大陆上,无数镜之残片依旧沉眠不动。光域高层暗流涌动,影域各部摩擦不断,命运那些看不见的丝线,还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悄悄缠来缠去。
眼下的沈璃,还只是一个刚刚摸到源力门槛的少年。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血脉底下压着多大的秘密,不知道将来自己会走到什么样的位置,更不知道,在遥远的界痕另一端,另一条属于暗影的命运,也在一点点成型。
他此刻心里只有一个很简单的念头。
他愿意等。
等着那束光,有朝一日,愿意再一次,从他的血脉里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