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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

暮遇行舟

许昭暮抿紧嘴唇,伸手,缓缓握住了桌边的笔。

冰凉的塑料笔杆抵在掌心,指腹微微发颤。他垂着眼,视线落在练习册密密麻麻的批注上,一笔一画,条理清晰,和记忆里很多年前,老旧楼道昏黄灯光下,少年俯下身教他算数的模样渐渐重叠。

五年的时光横亘在中间,那些争吵、别离、独自熬过来的黑夜,并不是薄薄几页笔记就可以一笔勾销。心底积攒的委屈还沉沉压着,可指尖触碰到纸面的这一刻,坚硬竖起的防备,到底还是松动了一丝。

早读的读书声在耳边喧嚣起伏,窗外的晨光漫过课桌,落在沈砚舟的手背上。他安安静静坐着,没有催促,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侧过头,目光淡淡落在课本上,留给许昭暮足够的空间。

许昭暮迟迟没有落笔。

脑海里反反复复盘旋昨夜嘴里化开的奶糖,公交站那转瞬即逝的触碰,还有童年楼梯间里,那个会把糖塞到他手心,挡在他身前的少年。

眼前的沈砚舟,眉眼依旧是记忆里的轮廓,只是被家庭的苦难磨去了全部鲜活,只剩下一层冷淡疏离的外壳。

“你明明早就知道是我。”

许昭暮忽然低声开口,声音压得极轻,混在周遭朗朗书声之中,只有两个人能够听见。他没有抬头,视线依旧钉在练习册的纸页上,语气听不出喜怒。

沈砚舟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确实知道。

从开学第一天,柴老师把许昭暮安排坐到他身旁,看清那张熟悉的脸时,他就认出来了。这么多年,无数次坐车回到老小区楼下遥遥眺望,刻在心底的模样,怎么会认不出。

可他不敢相认。

过去那两年,他站在老居民楼楼下,满身家庭破碎带来的狼狈,连上前打招呼的资格都觉得自己没有。后来得知许昭暮也遭遇家庭分离,他更是惶然,他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身份,再闯进对方的生活。于是只能装作初见,做一个普通的同桌,用补习功课这样笨拙的方式,靠近一点点。

半晌,沈砚舟才缓缓应声,嗓音低沉:“嗯,开学第一天,就认出来了。”

简单一句话,砸在许昭暮心上。

许昭暮猛地抬眼看向他,眼底翻涌复杂的情绪,有怨,有茫然,还有一点藏不住的酸涩:“那你为什么装作不认识。”

“我那时候,没有能力护着你。”沈砚舟望向他,漆黑瞳孔里翻涌着压了数年的沉重,“家里一团糟,我自身陷在泥潭。我回来过老小区很多次,可是我不敢上前。”

他记得无数个傍晚,自己坐着漫长颠簸的公交,站在楼下,望着那道熟悉的楼梯口,一遍遍犹豫徘徊。想喊那个名字,又硬生生咽回去。

许昭暮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鼻尖微微发酸。

他不是不懂。昨夜躺在床上,他也想过沈砚舟当年的身不由己。可懂归懂,那些独自一人的夜晚,躲在被窝想念姐姐、想念砚舟哥的日子,被人欺负的时候望不到那道熟悉身影的失落,全部真实发生过。伤口不会因为一句身不由己,就彻底愈合。

“可我那时候很需要你。”许昭暮的声音微微发哑,脸颊那道淡淡的红印,在晨光之下格外显眼,“姐姐走了之后,没有人再站在我前面。我总盼着,说不定你会回来。”

沈砚舟望着少年眼底泛起的湿意,心口像是被狠狠攥住,密密麻麻的疼蔓延开来。

他无数次设想重逢的画面,却没有想到,要直面这么沉甸甸的亏欠。他想伸出手,又硬生生克制住,指尖在桌下蜷起。

“对不起。”

这是分开五年,沈砚舟第一次认认真真,对他说出这三个字。

教室前方,早读的铃声叮铃铃骤然响起,宣告早读结束。周围瞬间喧闹起来,桌椅拖动的声响,同学嬉笑打闹的声音四起,将两个人狭小角落的沉默衬得格外突出。

许昭暮别开脸,把涌上来的水汽强行压下去,重新低下头,抓起那支笔,落在练习册的题目之上。笔尖在纸面上顿了顿,落下浅浅一道墨迹。

“过去了。”他淡淡地说道,听不出情绪,“题,你讲吧。”

没有原谅,也没有彻底推开。那道横亘两人之间厚厚的隔阂高墙,裂开一道细细的缝隙,风悄悄钻了进来,可残破的旧痕,依旧还在。

沈砚舟拿起笔,身子微微倾向课桌中间,笔尖点在第一道例题,字迹落在纸页上。少年清冷的声音压得很低,在嘈杂教室的缝隙里,慢慢响起。

“你看这里,第一步先提取已知条件……”

晨光穿过玻璃窗,落在两张并排的课桌,落在两道清瘦少年的侧脸上。

五年分离,千疮百孔的过往,不会轻易消散。但至少此刻,他们重新坐在了一起。1

段评

这一段看得我有点上头,太戳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