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梦曾逢晚夏

雨后的空气清冽潮湿，带着梧桐枯叶腐烂的淡香，漫进密闭的旧物社。

方才争执过后，房间陷入长久的安静。吊扇轻轻转动，吹动桌面散落的细碎尘埃，也吹动两人之间无声蔓延的情绪。

江寻的目光始终落在林砚苍白的侧脸，心底翻涌着密密麻麻的愧疚。

他从前只知道，林砚读取记忆会付出代价，会遗忘零碎小事。可直到今天他才彻底明白，这份代价从来都不轻。它不是轻飘飘的碎片，是实打实从林砚人生里剥离的时光，是再也找不回来的过往。

“我不需要你为我空缺自己。”江寻的声音放得很轻，却格外坚定，“我的记忆丢了，就丢了。至少我现在还好好活着，还能认识你。”

比起找回模糊的从前，他更怕一点点掏空眼前的人。

林砚垂着眼，指尖轻轻蜷起，抵在微凉的木桌表面。脑海里那片突如其来的空白依旧盘踞着，空空落落，像被雨水冲刷干净的石板，不留一丝痕迹。他说不清自己忘了什么，可那种缺失感真实又刺骨。

但他没有后悔。

“江寻，你不懂。”林砚缓缓抬眼，眸光清浅又平静，“遗忘自己，至少我还能感知。可你的遗忘是彻底的、无声的，你连自己丢了什么都无从知晓。”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记忆空白的恐慌。

所以他舍不得，舍不得让眼前这个人，一辈子困在无尽的遗失里。

江寻望着他澄澈执拗的眼眸，喉间微微发涩，一时无言。

林砚伸手，轻轻将桌上那只玻璃许愿瓶推回他面前。

“最后一次。”他轻声说，“我帮你看完剩下的碎片。之后，我们不勉强。”

江寻还想拒绝，可对上林砚认真的眼神，所有劝阻的话，尽数堵在喉咙里。

他最终轻轻点头。

林砚指尖再次触碰到冰凉的瓶壁。

这一次，画面没有炙热的蝉鸣，没有明媚的夏日阳光，只有一场淅淅沥沥的夜雨。

老旧小巷的路灯昏黄摇晃，雨丝密密麻麻坠落。两个少年并肩站在屋檐下，共撑一把小小的黑伞。距离很近，近到衣袖相贴，呼吸可闻。

依旧看不清另一个少年的脸，唯独能看清那人纤细干净的指尖，和熟悉的侧脸轮廓。

画面里的江寻笑得很轻，眉眼温柔，是林砚从未见过的松弛模样。

雨声嘈杂，听不清两人的对话，却能清晰捕捉到画面末尾那句极轻的叮嘱。

——“别忘了我。”

画面骤然切断。

林砚猛地收回手，心口猛地一震。

莫名的熟悉感席卷全身。

不是第一次看见这场雨。

不是第一次看见这条老巷。

甚至那句模糊的叮嘱，仿佛在他残缺的记忆里，回荡过无数次。

他瞳孔微怔，心底冒出一个荒唐却无比真切的念头：

他和江寻，根本不是初遇。

他们早就见过。

在很久很久以前的某个晚夏，某个雨夜，某个被他彻底遗忘的旧梦里。

只是他弄丢了这段记忆，江寻弄丢了这个人。

两人双向空白，双向错过，直到这个秋天，在堆满旧物的活动室里，重新相逢。

“怎么了？”江寻敏锐捕捉到他骤然僵硬的神情，心头骤然紧绷，“这次很疼吗？”

林砚缓缓摇头，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抬眸看向眼前一无所知的少年。

江寻眼底干净茫然，对过往一无所知，依旧温柔、安静，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

林砚轻声回：“没有。”

只是突然发现，他们所有的相逢，从来都不是偶然。

是破碎记忆跨越岁岁年年，拼命奔赴的重逢。

晚夏早已远去，旧梦无人记得。

唯有风、旧物、和藏在空白时光里的深情，一直都在。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