丢失碎片的同行者

自那天初遇之后，江寻几乎每天放学都会拐进旧物社。

他依旧背着那只洗得泛白的帆布包，只是包里不再只躺着一台胶卷相机。渐渐地，包里开始多出各式各样承载着回忆的小物件：刻着潦草字迹的钢笔、压在透明塑封袋里泛黄的明信片，还有一根褪成浅粉色、打着小结的旧红绳。他不会一次性把所有东西都寄存下来，只是每天带上一件，轻轻摊在积着薄尘的木桌上，安安静静和林砚一同端详。

林砚会小心地伸出指尖触碰这些裹挟着浓烈情绪的旧物，拾取物件里封存的记忆碎片。只是每一次读取，脑海深处就会悄无声息空出一小块地方，属于他自己的记忆便会流失一点。这种遗忘安静又残忍，他永远不知道自己丢掉了什么，只有在某个恍惚的瞬间，心底会漫开一阵说不清来由的空洞。可即便知晓代价，他也没有拒绝江寻。

在外人眼中，他们不过是两个总泡在偏僻旧物社里的普通高中生。晚自习结束，两人会并肩沿着栽满梧桐的小路慢慢走回宿舍，路过校门口的小卖部时，常常停下脚步买两瓶冰矿泉水。路灯把梧桐枝叶的影子拉长，层层叠叠落在两人肩头，没有人知道，这两个看起来平静的少年，都背负着记忆不断消散的秘密。

这天傍晚，落日穿过旧物社蒙着薄灰的玻璃窗，将暖融融的橙光铺满整张木桌。江寻拉开帆布包拉链，从中拿出一枚银色书签。书签表面被长久摩挲，打磨得温润光滑，边缘留着浅浅磨损的痕迹。

“昨天在城郊的旧货集市淘来的。摊主说，这是很多年前，一个高中生留在摊位的旧物。”江寻轻轻将书签推到林砚面前。

林砚的指尖碰到冰凉的金属。

下一瞬，细碎的画面骤然涌入脑海。安静的自习教室，午后阳光斜斜洒在课桌上。少年小心翼翼将这枚书签夹进厚厚的课本里，目光越过层层书页，悄悄望向斜前方坐着的人。风轻轻掀起书页一角，藏住了少年无处安放、怦怦跳动的心跳。

画面转瞬消散。林砚指尖微微一颤，脸色淡了几分，熟悉的空虚感再次漫上心头。

江寻第一时间察觉到他状态不对，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放得很轻：“是不是又消耗你的记忆了？”

“还好，只是很小的一片。”林砚靠在老旧木椅上，轻轻闭了闭眼，“我早就习惯这种感觉了。”

江寻沉默了许久，垂落在桌面的指尖微微蜷缩，嗓音带着一丝低哑：“以后不必勉强。如果找回我的过往，代价是一点点掏空你自己，那这些遗失的记忆，找不到也没关系。”

林砚缓缓抬眼看向他。落日余晖温柔地落在江寻的侧脸上，柔和了他一向清淡疏离的眉眼。

“可是江寻。”林砚慢慢开口，语气平静却坚定，“记忆就算破碎成残片，也不该被彻底掩埋。我们两个，都不想等到最后，自己的人生只剩下一片空白。”

林砚捡拾世间散落的他人回忆，代价是不断掏空自我；江寻被动遗忘自己全部的过往，拼尽全力打捞破碎的时光。

他们本就是同类，是这个晚夏里，一同捡拾记忆残章的同行者。

江寻垂眸安静片刻，而后缓缓扬起一抹浅淡温柔的笑。

“好。那我们慢慢来。一起拾捡散落的残章。”

夕阳一点点向远处沉落，屋内一件件蒙尘旧物静静陈列，封存着无数被世人遗忘的故事。而属于林砚与江寻的故事，才刚刚缓缓铺开。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