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GDX基地的庆功宴还没散。
客厅里横七竖八躺了一地人,陆思诚靠在沙发扶手上,小瑞抱着奖杯打瞌睡,老猫和老K在争最后一块披萨。童谣坐在角落的单人沙发里,手里捏着一罐没开的气泡水,听着他们闹。
门铃响了。
没人动。又响了三下,急促的,带着某种不规律的节奏。童谣的手指停在拉环上。
小胖嘟囔着去开门,门一拉开,他愣住了。
门外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是一身纯黑。黑西装,黑衬衫,黑皮鞋。像是从某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场合直接走过来的。艾佳站在前面,陈今阳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两个人的脸色都白得不正常。
“瑶瑶。”陈今阳开口,声音是哑的。
童谣站起来。气泡水罐从她手里滑落,在地毯上滚了半圈。
艾佳没有进门。他站在门槛外面,看着童谣,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么东西,然后说:“解雨臣死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陆思诚坐起来,皱着眉头:“谁?”
老猫嘴里还叼着披萨,含含糊糊地问:“解什么?”
童谣没有回答他们。她的脸在灯光下白了一层,瞳孔收缩了一下,像是有人往她心脏上扎了一针。
陈今阳走进来,握住童谣的手。她的手在抖。“火车上,汪家的人。消息传出来了,九门已经乱了。”
童谣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她的眼神变了。陆思诚认识她这么久,从没见过她这样的眼神。很静,静得像一潭死水底下藏着东西。
“我上去换衣服。”她说。
她上楼了。楼梯上传来不急不缓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像是某种倒计时。
客厅里剩下的人面面相觑。陆岳把耳机摘了:“什么情况?解雨臣是谁?九门是什么?”
艾佳没有回答。他靠在门框上,目光落在楼梯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
简阳来的时候,没有人给他开门。
门是童谣开的。她从楼上下来,已经换好了。
纯黑色的旗袍,长及脚踝,面料是哑光的,像一层凝固的夜色。上面绣着大朵大朵的曼陀罗,大红色的,从裙摆一直蔓延到腰际,每一朵都像是刚从什么深处捞出来的。她的头发高高挽起,露出脖颈的线条,玉簪插在发髻里,通体翠绿,没有一丝杂色。脖子上挂着一块玉佩,用红绳系着,贴在她的锁骨下方。
陆思诚看着她从楼梯上走下来,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
简阳站在门外。纯黑色的西装,没有一丝褶皱,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伞,伞尖点在地上。他的脸很冷,冷到让人觉得他本来就长这样。
ZGDX的人看见简阳的时候,全都愣住了。
老K第一个反应过来:“简阳?你——”
他没有说完。因为他看见童谣走过去,挽住了简阳的胳膊。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千百遍。简阳微微侧头看了她一眼,伞打开了。
黑色的伞面遮住了童谣头顶的光。从门口到车的距离不长,但简阳的伞始终偏向她那一侧。艾佳和陈今阳走在后面,陈今阳的手里也撑开了一把黑伞,但那是替自己撑的。
门外停着一排黑色的车。中间那辆是白色的劳斯莱斯,突兀地夹在黑色的车流里,像是一只白蜡烛。保镖拉开了车门。童谣和简阳坐进了后座。车门关上的声音很闷,像是把什么东西隔绝在了外面。
ZGDX和后来赶到的YQCB众人被安排进了后面的几辆车里。凉生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路没说话,教皇靠在椅背上,眼睛睁着,但看什么都是空的。陆思诚坐在他们中间,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问题。
解雨臣是谁。
解家老宅的灯是白的。
白色的灯笼,白色的挽联,白色的花圈从正厅一直摆到院子里。但没有人哭。所有人都站着,穿着黑衣服,像是在等什么。
童谣下车的时候,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有些人认识她,有些人只是听说过。但所有人都看见了她身上的颜色。满院的黑和白,只有她身上带着红。曼陀罗的红。玉佩的红绳。
有人想说什么,但简阳的目光扫过去,那个人把嘴闭上了。
正厅里,张日山和红老在下棋。
棋盘摆在太师椅中间的茶几上,红老执白,张日山执黑。张日山的手腕上那只二响环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红老看见童谣走进来,站了起来。椅子腿在青砖地面上刮出一声轻响。
“瑶姑娘。”红老微微欠身。
张日山没有站起来。他只是抬起眼,看了童谣一眼,然后把黑子放回了棋盒里,推了一下棋盘。
“坐。”
童谣坐下了。她的手从简阳的臂弯里抽出来,搭在膝盖上。简阳站在她身后,伞收拢了,立在身侧。艾佳和陈今阳站在厅口,没有进来。
偏厅里有人在高声说话。
“解家不能就这么没了当家的!解雨臣没有子嗣,盘口的事谁来管?”
“解家的事,轮不到外人插手。”
“什么叫外人?九门的事就是九门的事!”
童谣听着。她拿起一枚黑子,放在棋盘上。张日山看着那枚棋子的位置,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拿起白子应了一手。
有人从偏厅冲了出来。一个中年男人,脸红脖子粗,身后跟着几个同样脸色不善的人。他看见童谣坐在张日山对面,愣了一下,然后冷笑。
“你谁啊?解家的事,你凭什么管?”
童谣没有抬头。她把又一颗棋子放在棋盘上,声音很平:“解家不是你想分就能分的。”
那个人怒了,往前踏了一步,手指几乎要指到童谣脸上:“你算什么东西?一个——”
枪声响了。
很脆的一声,在空旷的正厅里荡开。那个人跪了下去,抱着自己的右手,指缝间有东西在往下滴。他张着嘴,但发不出声音,脸上的血色像被人一把抽走了。
简阳的手里多了一把枪。黑色的枪管还冒着淡淡的烟。他的表情没有变过,像是刚才只是抬手掸了掸灰。
“当家人说话的时候,”简阳的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见了,“别插嘴。”
院子里安静了。偏厅里也安静了。那个人跪在地上,肩膀在抖,右手废了,但没人敢上去扶。
ZGDX的人站在院子角落的阴影里。陆思诚看见了一切。他的拳头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小瑞在他旁边,脸色煞白。凉生靠在墙上,嘴唇抿成一条线。教皇的眼睛终于有了焦点,但那个焦点落在童谣身上,带着一种他从未对任何人展露过的神情。
童谣放下最后一枚棋子。棋盘上,黑子连成了一条线,从边角一路杀到中腹。张日山看着棋局,沉默了很久,然后把白子一颗一颗收回棋盒。
“你赢了。”他说。
童谣站起来。旗袍的裙摆扫过地面,曼陀罗在灯光下像是活了过来。
“解雨臣的丧事,”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清了,“解家办。谁再提分家产的事——”
她没有说完。简阳把枪收回了腰后,动作很轻。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张日山也站了起来。他经过童谣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二响环在灯光下转了一圈。
“九门的事,”他说,声音很淡,“你说了算。”
然后他走出了正厅。尹南风站在院门口等他,看见他出来,迎上去。她的发簪在夜色里闪了一下。张日山没有看她,只是往外走。尹南风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老不死的,”她叫了一声,声音很轻,“你刚才让了她一子。”
张日山没有回头。
“让?”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根本没给我留活路。”
尹南风看着他手腕上的二响环,没有再说话。她想起了那个镯子曾经的故事。想起姑奶奶尹新月,想起三盏天灯,想起那个再也不会有人为她点的天灯。她把手缩进了袖子里,指甲掐了一下掌心。
她姓尹。新月饭店的尹。但她从来不是大小姐。
院子里,童谣站在正厅中央。简阳站在她身侧,伞重新撑开了,遮住了从门口斜射进来的光。艾佳和陈今阳走了过来,站在她面前。
“吴邪那边,”艾佳低声说,“还不知道。消息封锁了。”
童谣点了点头。
“张海客和张海杏呢?”
“在路上。”
童谣把手按在玉佩上。那块玉是温的,被她的体温焐了太久。曼陀罗在旗袍上沉默地开着,一朵一朵,像是从黑暗里长出来的花。
院子外面,ZGDX和YQCB的人被保镖拦在廊下。陆思诚看着正厅的方向,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到底是谁?”他问。没有人回答他。
陈今阳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但没有答案。
夜风从院子里穿过。解家老宅的白色灯笼晃了一下。童谣闭上眼睛,听见了远处传来的、很轻的、像是有人在敲什么东西的声音。二响环。一下,两下。
张日山已经走出了很远。但那个声音还在。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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