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整栋住院大楼都沉入了一片死寂的灰蓝色中。走廊里的感应灯因为长时间无人走动而自动熄灭,只有护士站那盏昏黄的台灯,像是一座孤岛,在浓稠的夜色里散发着微弱的暖意。
尤疏辞是被一阵刺耳的呼叫铃声惊醒的。
那声音像是尖锐的冰锥,瞬间刺破了病房里沉闷的空气。他猛地睁开眼,胸腔里那颗刚刚平稳不久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传来一阵细密而慌乱的悸动。
病房里的灯没有开,只有窗外惨白的月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切出几道冷硬的线条。
“叩叩——”
敲门声几乎是和呼叫铃声同时响起的,但比铃声更轻,更急促。
门被推开一条缝,走廊里惨白的光线瞬间涌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修长的人影。
盛屿川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那件挺括的白大褂,胸前的铭牌在暗光下泛着微弱的冷光。他没有开灯,只是借着走廊的光线,目光沉沉地看向床上。
“吵醒你了?”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因为长时间未说话而略显沙哑的质感,像是砂纸轻轻擦过耳膜。
尤疏辞撑着身子坐起来,后背的睡衣已经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胸腔里那股熟悉的滞涩感,语气却依旧带着几分富家少爷惯有的漫不经心:“盛医生,凌晨三点不睡觉,来查我的房?”
盛屿川没有理会他的调侃。他走进来,反手轻轻带上门,将走廊里那刺耳的呼叫铃声隔绝在门外。
“隔壁床的病人,急性心衰。”他走到床边,借着月光,目光落在尤疏辞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上,“刚才在抢救,动静有点大。”
尤疏辞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当然知道“急性心衰”意味着什么。就在几个小时前,盛屿川还在用那种近乎冷酷的语气告诉他,如果不严格控制休息,他随时可能引发心力衰竭。
而现在,那个冰冷的医学名词,就在距离他不到十米的隔壁病房里,变成了一场真实的、与死神的拉锯战。
“你……”尤疏辞张了张嘴,原本想说的话卡在喉咙里。
盛屿川已经伸出手,微凉的指尖轻轻贴上了他的颈侧,准确地按在了他的脉搏上。
尤疏辞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盛屿川的指尖很稳,没有因为刚才的抢救而有一丝一毫的颤抖。他低着头,借着窗外惨白的月光,专注地盯着腕上的手表,默数着脉搏的跳动。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尤疏辞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盛屿川指尖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
“一百零二。”盛屿川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心率过速。尤疏辞,你在怕什么?”
尤疏辞垂下眼,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慌乱。他当然在怕。他怕那刺耳的呼叫铃声,怕隔壁病房里压抑的哭喊声,更怕……怕自己有一天,也会成为那个躺在抢救室里、被仪器和药物强行留住的人。
“我只是被吵醒了,有点起床气。”他扯了扯嘴角,试图用惯常的戏谑来掩饰自己的脆弱。
盛屿川没有拆穿他。他收回手,指尖在尤疏辞的颈侧停留了半秒,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安抚。
“隔壁的抢救已经结束了。”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人保住了,但还在ICU观察。”
尤疏辞猛地抬起头。
盛屿川的目光直直地撞进他的眼睛里,那双总是藏着温和笑意的眸子,此刻在暗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尤疏辞,”他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近乎警告的意味,“凌晨三点,是心脏最脆弱的时候。我不希望下一次,我的呼叫铃声,是为你而响。”
尤疏辞看着他,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半天说不出话来。
盛屿川直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笔记本,借着月光,飞快地在上面写下几行字。
“鉴于你刚才的心率波动,”他头也不抬地说,“‘专属康复计划’增加一条:凌晨三点到五点,禁止清醒。如果我再发现你在这个时间段睁着眼,我会考虑给你开镇静剂。”
尤疏辞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模样,忽然觉得胸腔里那股滞涩的沉重感,似乎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托住了。
“好。”他轻声应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依赖。
盛屿川合上笔记本,转身走向门口。他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停顿了半秒,却没有回头。
“睡吧。”他说,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我在这里。”
门被轻轻带上,走廊里的光线再次被隔绝。
尤疏辞重新躺回枕头上,闭上眼睛。胸腔里那颗慌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温柔地安抚着,终于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一个没有呼叫铃声的、安稳的梦。
而门外,盛屿川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摘下金丝眼镜,用拇指和食指用力地揉了揉眉心。走廊尽头的抢救室依旧亮着灯,仪器的滴答声像是永不停歇的倒计时,一下一下,敲在他的心上。
他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眸里,那些属于普通人的疲惫和脆弱被瞬间收敛,只剩下属于医生的、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清醒。
他转过身,朝着护士站的方向走去。白大褂的下摆在昏暗的灯光下划过一道冷硬的弧线,像是一把出鞘的刀,毫不犹豫地劈开了这浓稠的、属于凌晨三点的夜色。2
蹲蹲想看后续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