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星是在一阵尖锐的耳鸣中醒过来的。
她睁开眼,看见的不是自己仓库里那排LED灯管,而是糊着旧报纸的土墙顶棚。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混合气味——煤烟、咸菜、陈年木头,还有一股淡淡的雪花膏香。
她猛地坐起来。
身下是硬邦邦的土炕,铺着一张苇席,席子上叠着一床碎花棉被。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比记忆里小了两号,指节细白,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疤。手腕上戴着一只玉镯,通体碧绿,触手冰凉。
这不是她的手。
"星星?醒了?"
炕边坐着一个中年女人,眼睛红得像桃子,脸颊上沾着灰,粗糙的手背上一道一道的——是抹眼泪抹的。她穿着一件打补丁的蓝布褂子,头发在脑后挽了个松松的髻,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上。
林晚星张了张嘴。原主的记忆像被水泡过的宣纸,一层一层洇开来。
林晚星,十八岁,江城老城区人。父亲林建业是机械厂车工,母亲周秀兰在街道缝纫组干活。上头有个哥,二十一岁,在厂里当学徒。下头有个弟,八岁,还在念小学。家里四口半人挤在两间平房里,日子紧巴巴但和睦。
然后就是那个消息——上山下乡。
"妈?"林晚星喊了一声。嗓子干得发疼。
周秀兰的眼泪又下来了。她一把攥住女儿的手,掌心滚烫,带着薄茧。
"星星,妈对不起你。街道办的通知昨儿就下来了,咱家……就你符合下乡条件。你弟还小,你哥厂里的活不能丢,你爸托了人,没用,指标是硬摊下来的……"
她哽住了,另一只手从炕沿上拿起一张皱巴巴的纸,啪地拍在林晚星面前。
林晚星低头看。白底红字,印着"知识青年上山下乡通知书",盖着街道革委会的红章。名字栏里写着"林晚星"三个字,钢笔字,力透纸背。
她脑子嗡的一声。
她记得自己上一秒还在仓库里——不对,是上一辈子。她是2025年的人,在江城开了一家小型服装设计工作室,熬夜赶完一个系列的设计稿后倒在仓库里,再醒来就到了这里。
1975年。上山下乡运动正如火如荼的年份。
林晚星深吸一口气,把通知书放下。
没有空间,没有系统,没有随身老爷爷。她摸了摸手腕上的玉镯——这是原主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据说是外婆留下的遗物。除此之外,她现在只有这具十八岁的身体,和脑子里那二十八年的人生经验。
前世她从服装学院毕业,做了六年设计师,开过工作室,跑过面料市场,跟过完整生产链,从设计稿到打版到样衣到成衣她全干过。那些版型、配色、面料肌理、工艺细节,全刻在脑子里,丢不了。
这是她唯一的底牌。
"妈,别哭了。"林晚星开口。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年轻,带着点沙哑。
周秀兰抹了把脸,眼泪还是止不住:"你咋不哭呢?隔壁王家丫头听说要下乡,抱着门框哭了一整夜。你倒是……"
"哭有用吗?"
周秀兰被噎住了。
院门口突然传来哐当一声踹门响,粗嗓门的喊声直往屋里钻:"林家的!下乡的车票都给你们领来了,明天一早就走,别磨蹭!是去青山公社的,带够换洗衣服,带够粮票!"
是街道办派来催人的。
周秀兰猛地站起来,冲到门口:"来了来了!"
她回来时脸上还挂着泪,但已经手脚麻利地翻出一口旧木箱,开始往里叠衣服。
林晚星下炕,脚踩到地上,凉意从脚心直窜上来。她走到箱子旁边,蹲下来帮母亲一起收拾。
原主的东西不多。三件上衣——两件打着补丁,一件还算体面,是过年时周秀兰咬牙扯布给她做的。两条裤子,一件旧棉袄,两套换洗内衣,一双千层底布鞋,一双胶鞋。枕头底下压着八斤全国粮票和十五块钱——这是原主攒了两年多的全部积蓄。
周秀兰从柜子深处翻出一件自己的旧毛衣,拆了线,连夜给女儿织了一双厚毛线袜。
"妈,别熬了,明天再织。"
"明天一早你就走了。"周秀兰没抬头,手指飞快地绕线,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佝偻着,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鸟。
林晚星没再劝。她坐到炕的另一头,借着油灯的光翻原主留下的东西。一本翻烂的《伟人语录》,一个铁皮铅笔盒,里面两支铅笔头、一块橡皮。还有一本作业本,上面抄了几首革命歌曲的歌词。
没有课本。没有课外书。没有任何能帮助她备考的东西。
林晚星合上作业本,放在一边。
她记得历史。1977年冬天,高考恢复。还有两年零八个月。
她需要在乡下活下来,需要站稳脚跟,需要搞到高中教材,需要时间自学。每一样都不容易,但每一样都得做到。
"星星,你那镯子……"周秀兰突然停下来,看了一眼她手腕,"到了乡下,别露在外面。那东西值几个钱,让人看见不好。"
林晚星低头看了看玉镯。通透的菠菜绿,水头足,在油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我知道。"
这东西是筹码。到了乡下摸清楚情况后,找个合适的时机,可以拿去换粮票、换布料、换书。但不能急,不能让人觉得来路不正。
林建业是在后半夜回来的。他下了夜班,工装上全是机油味,脸上带着疲惫,眼睛红红的。他没说话,蹲在门槛上抽了根烟,然后进屋,从口袋里摸出五块钱和五斤地方粮票,塞给林晚星。
"爸没本事。你拿着应急。"
林晚星接过钱,攥在手里。粗糙的纸币,带着她爸掌心的温度。
"爸,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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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没亮,周秀兰就起来了,在灶房里忙活。红薯粥的甜味飘进来,混着蒸馒头的麦香。
三个白面馒头。平时舍不得吃的白面,今天全拿出来了。
林晚星坐在炕桌边,一口一口吃着。馒头是烫面的,咬一口满嘴麦香。她吃了两个,第三个实在吃不下了,塞进布包袱里。
"路上吃。"周秀兰又往包袱里塞了两个煮鸡蛋,还有一小包盐炒黄豆。
林建业送她到公社集合点。清晨的江城灰蒙蒙的,巷子里的青石板路上结着薄霜。父女俩一前一后走着,一路没说几句话。
到了地方,二十几个知青已经聚在了一起,三三两两站着,有人哭,有人沉默,有人蹲在墙根抽烟。
林建业把包袱从肩上卸下来,递给女儿。
"到了就写信。"
"嗯。"
"照顾好自己。"
"嗯。"
林建业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摆了摆手。晨雾里那个穿着工装的背影越走越远,最后拐进巷子口,不见了。
下乡的车是一辆解放牌大卡车,车厢里铺着稻草。林晚星爬上去,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怀里抱着包袱。
卡车发动了。引擎声轰隆隆地响,车身一颠一颠地驶出江城。林晚星从稻草堆里探出头,看着城墙的轮廓越来越远,最后变成地平线上一道灰色的线。
旁边一个圆脸女生一直在哭,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旁边一个男生闷头抽烟,烟头的火星在晨雾里一明一灭。
还有两个人凑在一起小声说话,讨论到了地方会不会分不到房子、会不会跟农民住一块儿。
林晚星没参与。她靠在车厢板上,闭着眼,脑子里在盘算。
下乡之后,头三个月最关键。第一要活下来,第二要跟人搞好关系,第三要摸清当地供销社和知青办的情况。等站稳了,再想办法搞教材,开始备考。
至于钱——她摸了摸包袱夹层里那叠粮票和钱。加上玉镯,启动资金不算多,但够用。
卡车颠了四个多小时,终于停了。
青山公社大院里站着几个穿军大衣的人,其中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黑红脸膛,操着浓重的方言喊:"一队的站左边!二队的站右边!三队跟我走!"
林晚星被分到了三队。
跟着那个村干部走了四十多分钟土路,到了青山大队第三生产队。知青点是一排新盖的砖房,四间屋,每间住六个人。林晚星被分在女知青二号屋。
推开门,屋里已经到了三个人。
一个圆脸姑娘坐在铺位上啃苹果,看见她进来,含糊不清地打招呼:"新来的?我叫赵晓梅,江城老城区的。你呢?"
林晚星愣了一下。"林晚星。也是老城区的。"
"真的假的!东门街!"
"西门巷。"
"就隔两条街!"赵晓梅眼睛一亮,自来熟地凑过来帮她放包袱,"缘分啊!"
旁边一个瘦高个的女生正在铺床,抬头看了她们一眼:"别高兴了,分到一块儿有什么用,都是来受罪的。"
"你叫什么?"林晚星问。
"孙桂香。县城来的。"
靠窗那个一直背对着门,听见动静才转过身来。长相清秀,眉眼间带着点倔强,手里攥着一本书。
"苏文娟。江城的。"
四个人就算认识了。
当天下午,生产队长领着大家去队部领农具。一把锄头、一个竹筐、一双胶鞋。林晚星握着锄头掂了掂分量,柄上有毛刺,回头得找块粗布磨一磨,不然明天上工手上就得打泡。
晚饭是大灶上的红薯粥和腌萝卜条。味道咸得发苦,但能下咽。赵晓梅吃得直皱眉,孙桂香闷头喝了两碗,苏文娟只喝了一碗就放下了筷子,翻开手里那本书——林晚星瞥了一眼封面,是本《赤脚医生手册》。
夜里躺在硬板铺上,听着窗外风声和室友此起彼伏的呼吸声,林晚星把手腕上的玉镯转了转。
没有空间,没有系统,没有金手指。
就她自己。
前世的设计功底、二十八年的人生阅历、脑子里那些刻进骨子里的版型和配色——这就是她全部的本钱。
够不够?
林晚星闭上眼,听着风从山口灌进来,吹得窗户纸哗哗响。
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