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稚念为枷,浅予微光
夜色沉沉,城市万家灯火次第熄灭。
尹妹结束深夜私聊之后,后台语音列表只剩下崔十八一条还挂着微弱的在线标识。
他没有主动呼叫,麦克风音量压到最低。怀里小十八睡得安稳匀净,绵长细碎的呼吸透过麦隙隐隐飘出来。方才全程静静听完了前面所有人的际遇:赵太阳得到近身托付,六月收获过往铭记,尹妹被抚平梦魇惶恐。
每一份细碎的甜头,都清清楚楚落在耳中。
崔十八指尖轻轻抚过孩子柔软的发顶,心口五味杂陈。
旁人的馈赠各有模样,唯独他手里握着一份旁人无法复刻的羁绊。这个孩子是系统耗尽能量,依托二人血脉诞生而来,是他赌上全部执念求来的念想。可他比谁都明白,这一份枷锁,从来不是留住沈绥的筹码。
沈绥穿梭无数平行世界只为疗愈自身顽疾,从来无心卷入任何人的情劫,对孩童本就淡漠,当初孩子诞生,也是他一意孤行的贪求。
他不敢像尹妹那样肆意展露脆弱撒娇求安慰,也做不到六月那般隐忍克制只盼只言片语,更没有赵太阳身居高位名正言顺近身相伴的资格。
孩子是他唯一的牵绊,也是他最大的桎梏。
他长久沉默,没有发起通话打扰,只是停留在链路之中,近乎执拗地守着这一丝微弱的连接。
顶层屋内,沈绥还没有入睡。
接连安抚数人,心神隐隐耗损,可后台界面上那道久久不肯灰暗的名字,无法忽视。
她抬手,主动拨通崔十八的语音。
呼叫铃声轻轻响起的瞬间,崔十八浑身微僵,连忙捂住麦克风,侧身远离熟睡的孩童,才按下接听。
“阿绥。”
声音压得极低,怕惊醒怀中熟睡的小十八,语调裹着化不开的卑微。
“我没有想打扰你休息。”他先一步开口,带着几分局促,“只是……舍不得切断这条通道。”
沈绥听着他克制的声响,语气依旧清冷平和,没有热切温情。
“我知道。”
简单三个字落下。
崔十八喉头滚动,积压许久的心绪缓缓翻涌上来。
“我看见他们都得到了你的善待。”他说得很轻,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艳羡,却没有半分怨怼,“我从不敢拿孩子胁迫你。我清楚,当初这个生命降临于世,只是我一己私欲。你本不必为此承担分毫。”
平行时空的记忆一遍遍回放。那里有阖家相伴的温存,可他清醒分得清幻境与现实。
现实之中,沈绥是为自救踏遍山海,不是奔赴他和孩子而来。
“我不奢求你能够全然接纳他,也不妄想我们可以像旧梦里面一样朝夕相守。”崔十八的声音微微发颤,目光落在孩子恬静的眉眼,那张酷似沈绥的小脸在夜色里格外清晰,“只是孩子日日念着你的模样,总在不停呼唤你的名字。”
“我只求一桩小事。若是往后时机合适,你愿意短暂现身,远远看他一眼就足够。不必亲近,不必相伴。仅此而已。”
这是他斟酌无数个日夜,压缩到极致的心愿。
不敢索取情爱,不敢索要陪伴,只求给这个由执念催生而来的孩童,一次遥遥相望的机缘。
后台幽深的闲置频道,桥鹊、饶子、徐来几人依旧没有下线。
隔着权限壁垒,他们无声旁听。
赵太阳有权近身理事;六月被记住平行岁月;尹妹得以消解噩梦恐惧;如今崔十八,正在乞求一次与孩子遥遥相见的机会。
四份特例,四份微薄的微光,尽数轮遍。
同为执念蚀骨,同熬两年空等。
他们却只能困在暗处,遥遥观望这一切。心底翻涌的嫉妒、落寞、自嘲交织缠绕,却连出声乞求的立场都寻不到。偌大的听潮阁,万众仰望,可在沈绥面前,他们连索取一点微甜的资格都不曾拥有。频道之内一片死寂,没有任何人吐出只言片语。
语音通话之内一片安静。
沈绥短暂缄默。
她完全洞悉崔十八心底的挣扎。明白孩子是他执念凝结的产物,却也知晓孩童本身无辜纯粹。但她绝不愿意被这份羁绊捆绑住自身。
思索片刻,属于崔十八的那一缕微光缓缓递出,边界依旧泾渭分明。
“可以。”
崔十八浑身骤然一震,呼吸骤然屏住。
“寻一处稳妥隐蔽的场合。”沈绥缓缓继续诉说,冷静客观,不带半分温情缱绻,“我会短暂露面,见他一面。仅此一回。”
“不会长久逗留,不会建立羁绊,往后也不会频繁赴约。”
甜头如约给予,可枷锁一并摆到明处。
应允一次遥遥相见,却断然掐灭他借此滋生更多奢望的可能。
崔十八闭紧双眼,酸涩瞬间侵占胸腔。
明明只是一次短暂、有限的碰面,却是他两年来梦寐以求的馈赠。他无数次幻想这一幕降临,却也早做好心愿彻底落空的准备。
巨大的欢喜裹挟着深刻的无力,冲撞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清清楚楚听见附加的约束,却已经心满意足,不敢再贪心分毫。
“谢谢你,阿绥。”他声音微微哽咽,竭力压制住起伏的情绪,生怕高声惊动身侧安睡的孩子,“我会妥善安排妥当,不会向外泄露半分,不会拿这件事纠缠于你。”
“嗯。”沈绥淡淡应声。
“时间很晚。看好孩子,早些休息。”
“好。”崔十八轻声应答,万般不舍,却牢牢记住分寸,“你历经任务损耗,务必珍重身体。晚安,阿绥。”
“晚安。”
语音通话的图标缓缓灰暗下去。
至此,那四位拥有特例的人,全部拿到属于自己独一份的微光。
高位掌权的赵太阳,得到信任与近身理事的资格;
克制隐忍的六月,被留存平行时空的旧日记忆;
敏感易碎的尹妹,得以消解纠缠两年的梦魇;
执念深重的崔十八,获准与孩子短暂遥遥相见。
四人各得浅甜,却谁都没有求得完整圆满。
闲置频道之中,长久的沉寂终于被一声极轻的叹息划破,是桥鹊。
“全部结束了。”
字句清冷,裹着挥之不去的自嘲。
饶子敲下一行文字又尽数删去。往日桀骜张扬的锋芒消磨殆尽,只剩下求而不得的荒芜。徐来、麦麦、萨满、七月默然看着屏幕,心底一片冰凉。
他们也曾在平行世界触碰过片刻温柔,也曾被她救赎孤寂灵魂。
回归现实之后,一切化为泡影。
众生俯首,可偏爱从来有限。
顶层卧室,沈绥放下设备。
系统面板浮起淡淡的微光,身体各项修复数值平稳定格。
穿越万千世界浴血周旋,她所有奔赴只为挣脱缠身顽疾,求一份安然无恙。
世人将她的自救奉为救赎,甘愿沉沦情劫,为她辗转煎熬。
她可以心生恻隐,施舍点滴微光慰藉众人执念。
却永远不会交出自己,落入任何一段情爱牢笼。
窗外夜色深沉,残月悬于楼宇上空。
听潮阁各处,有人捧着来之不易的甜意安然入眠;有人攥着无望执念,彻夜难眠。
一场场求而不得的痴恋,仍在无声延续。5
本来只想看一章就睡,结果还是不够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