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旻回府那天,东厢房的门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管事婆子跟在后头说屋里还没来得及收拾。他没理,抬脚往里走。摇篮搁在窗根底下,里头落着半块磨牙饼。
他弯腰捡起来,揣进袖子,转身出去了。婆子松了口气,以为这事过去了。
当天夜里东厢房的灯亮了一宿。第二天婆子端着早饭过去,搁在门口敲了敲门,里头没应。到了晌午饭还在门口。
婆子扒着门缝看了一眼,他坐在摇篮边上那把椅子上,怀里抱着摇篮,眼睛睁着,看着窗根。窗根底下什么都没有。
“她走的时候带了多少东西。”他忽然开口。
婆子吓了一跳。“回公子,就一个包袱。几件衣裳,些碎银子。”
“她银子哪来的。”
“老奴不知道。”
“她攒了多久。”
“老奴不知道。”
他沉默了一阵。“出去。”
婆子退出去了。
当天夜里他又坐在东厢房。灯没点,黑着。他靠在椅背上,怀里抱着空摇篮,仰头看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她走了。她走的时候他在外头办事。
她挑了他不在的时候走的。她等了那么些天,就等他出门。
“你早就想走了。”他对着空屋子说。
没人应。
“你跟我过了两年多,给我生了个儿子,你还是要走。”
他把摇篮往怀里搂了搂。
“你走的时候带了什么。几件破衣裳,一把碎银子。你就这么不想留。”
他忽然站起来,把摇篮往地上一搁,走到柜子前面拉开柜门。她的衣裳还在。
他一件一件翻出来摊在床上。手摸到那件旧袄子,袖口补过,针脚歪歪扭扭。他把那只袖口攥在手里。
“你补衣裳的时候就不想跑了?你补得这么难看,补完了也没说要走。你是不是觉得我不知道。”
他蹲在床边上,攥着那只袖口。
“我知道。你天天在院子里转,转到后门那边站一会儿。你以为我没看见。我看见了。我让人把后门的锁换了,换了把一捅就开的旧锁。我想着,你想跑就跑,跑了我再找回来。你跑不远。”
他低下头,把袖口贴在脸上。
“你跑得挺远。”
第二天早上他出了东厢房,把管事叫来。“找人。”管事问找谁。他说“找她”。管事愣了一下,明白过来,下去了。
那之后他白天照常出门办事,脸上看不出什么。就是走路没声了。从前他靴底踩在青砖上老远就听得见。
现在人走到跟前,底下人才发觉,吓得手一抖茶盏摔了。他看了那人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
夜里他坐在东厢房,脑子里翻来覆去那些事。她在这屋里喂奶的时候哼过小调,调子跑了老远,他没吭过声,但记住了。
她跟宝儿说话的时候声音软,跟他说话的时候声音硬。她给他倒茶的时候手不抖,跟他睡觉的时候后背绷着。她怕他。
“你怕我什么。”他对着空屋子问。
他想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他想明白了,她怕他把她关起来。她怕他把她一辈子锁在这个院子里,锁到老锁到死。她想跑。
可她还是给他补了衣裳,补得那么难看,一针一针地缝。她缝的时候想什么。她是不是一边缝一边想跑,缝完了接着想。
她走的那天早上,宝儿醒没醒。她抱宝儿的时候哭没哭。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她走了,带了个包袱,几件衣裳,一把碎银子。他把头埋进摇篮里。
找了大半年没消息。底下人陆续回来,说南边几个府都问过了。
他听完说了句“接着找”。底下人说人手不够。他说“那就把手头的事停了”。底下人不敢吭声了。
第二年有人来报,说南边一个镇上见过这么个人。他亲自去的。到了镇上铺子还在,人走了两三个月。他在铺子门口站了一会儿。
同行的人说走吧。他蹲下去,在门槛底下的缝里摸出一小块碎布头,靛蓝的。他捏着布头站起来。
“她走的时候穿的是这件。”
同行的人没听懂。“公子?”
“她有一件靛蓝的衣裳。她自己做的,领口缝歪了,她拿同色的线补了一道。”他把布头揣进怀里,“她走的时候穿的就是这件。”
第三年他一个镇一个镇地走。有一回追到渡口,船开走了。他站在江边,同行的人说回去吧。他说“你回去”。
那人走了。他蹲在渡口的石阶上,蹲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江面起了雾,他盯着雾里的水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
第四年他把东厢房的门从里面拴上了。饭搁在门口,有时候动有时候不动。管事从窗户缝往里看了一眼,他靠墙坐着,怀里抱着摇篮。
“她走的头一天晚上,跟我睡了。”他对着摇篮说,“她没推我。她躺在那儿,没动。我当她认了。天亮我出门办事,回来她就不在了。她等的就是我出门。”
他低下头,下巴搁在摇篮边上。“她真能忍。”
第五年春天底下人来报,说临安镇有个年轻妇人带着个孩子开了间铺子。他听完没马上动,在屋里坐了一天。第二天出门。到了临安镇,他在城外住了两天,第三天进城找了间客栈。
他没去找她。他跟着她。她早上去菜市场,他站在卖鱼的摊子后头。
她中午在铺子里忙,他站在对街的巷子口。她傍晚接宝儿放学,他站在学堂对面的墙根底下。
“她胖了。”他站在暗处想。脸上有肉了,跟人说话的时候会笑。她在这镇上过得挺好。她靠自己能过好。
跟到第五天她经过他身边,没认出来。他看着她走过去的背影,心里又空又实。空的是她没认出他。实的是她活着,活得不错。
那天晚上他站在客栈窗口看着街面。她铺子的方向黑着灯,她睡了。他站了很久,然后想起一件事。她在这镇上过了五年。
五年里她有没有想过他。有没有一回半夜醒了摸到旁边空着,坐起来。
“应该没有。”他站在窗口自言自语,“她要是想我,她就不是她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