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晟两岁那年的春天,皇上在延禧宫待了一整个下午。
那天天气好,院子里的海棠开了满枝。弘晟在院子里跑,追一只蝴蝶,追了两步摔了,自己爬起来接着追。仪欣坐在廊下绣花,绣的是弘晟夏天穿的小衫,浅青色的料子,领口绣一圈竹叶。
皇上坐在她旁边,手里端着茶,看弘晟满院子跑。蝴蝶飞过墙头去了,弘晟追到墙根底下,仰着头看,够不着,回头朝仪欣喊:“额娘!飞了!”
“飞了就飞了。回来。”
弘晟跑回来,一头扎进皇上怀里。皇上把他抱到膝上坐着,弘晟揪他袖子上的金龙,揪了两下没揪动,抬头看皇上。“阿玛,龙。”
“龙不能揪。”
“为什么?”
“龙是朕的。揪坏了,阿玛没脸。”
弘晟听不懂,但松了手,转头去看仪欣绣花。仪欣低头绣了两针,竹叶绣完一片,换线绣第二片。皇上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绣得比从前好了。”
“臣妾天天绣,练出来了。”
“弘晟的衣裳都是你绣的?”
“贴身穿的,臣妾自己绣放心。外头的叫针线房做。”
皇上低头看了看弘晟身上那件小褂子,领口袖口都绣着暗纹。他伸手摸了摸,点了点头。弘晟在他怀里待不住,扭了两下要下去,皇上把他放下来,他又跑去追蝴蝶。
“富察仪欣。”
“臣妾在。”
“朕想给你晋贵妃。”
仪欣手里的针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皇上。皇上靠在椅背上,神色淡淡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贵妃?”
“你生了弘晟,又替朕管着宫里的事。端妃跟朕提过,说你这几年做事稳妥。朕看了,确实稳妥。”
仪欣把针别在布上。贵妃。从贵人到熙妃,从熙妃到贵妃。上一世她到死都是贵人。这一世她一步一步往上走,走了不到三年,走到了贵妃。
“臣妾谢皇上。”
“不问问为什么?”
“皇上说臣妾稳妥,臣妾就稳妥。”
皇上看了她一眼。“朕记得你从前不这样。从前你见朕,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朕看。现在倒好,话都懒得多说一句。”
仪欣低头重新拿起针线。“臣妾从前话多,惹皇上烦。现在少说两句,皇上清静。”
皇上没接话。他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到弘晟旁边。弘晟正蹲在地上看蚂蚁,皇上弯下腰把他抱起来,让他骑在自己脖子上。弘晟吓得叫了一声,然后咯咯笑了,两只手揪着皇上的辫子。
仪欣抬起头看他们。皇上驮着弘晟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弘晟骑在他脖子上喊“驾”。桑儿在旁边捂着嘴笑。仪欣看着看着,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她低头绣花,没让皇上看见。
当天晚上皇上走了之后,桑儿进来收拾茶盏。仪欣坐在桌前,把桌上那块绣了一半的料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小主,皇上说要晋贵妃?”
“嗯。”
“那太好了!”
“好什么。”仪欣把料子放下,“位分越高,盯着的人越多。贵妃上面还有皇贵妃,皇贵妃上面还有皇后。走到贵妃,只是半路。”
桑儿不懂。仪欣也没指望她懂。她站起来走到摇篮边上。弘晟已经睡了,小脸埋在枕头里,屁股撅着。她把他翻过来,掖好被角。
第二天圣旨就下来了。富察氏晋封贵妃,封号不变,仍为“熙”。赐居延禧宫正殿,协理六宫事务,赐贵妃金册金宝。
仪欣跪在院子里接旨的时候,弘晟站在她旁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看见桑儿跪着,他也学着跪了。苏培盛念完了旨意,低头看见弘晟跪在地上,笑了。
“小阿哥也跪着呢。”
仪欣把弘晟拉起来。“他不懂事,瞎跪的。”
苏培盛走了之后,弘晟仰着头问仪欣:“额娘,什么是贵妃?”
“就是比妃大一点。”
“比皇阿玛呢?”
“皇阿玛最大。”
弘晟想了想,说:“那我要当皇阿玛。”
仪欣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这话不能在外头说。听见没有?”
弘晟被她认真的样子吓住了,点点头。仪欣把他抱起来,走到屋里。她把弘晟放在榻上,自己坐在旁边,拿起那件小衫接着绣。弘晟在榻上滚了两圈,滚到她腿边,脑袋枕在她腿上。
“额娘给你绣衣裳。”她低头看着弘晟,“绣好了,你穿着去给你皇阿玛看。你皇阿玛高兴了,你以后的路就好走。”
弘晟打了个哈欠。仪欣拿过旁边的薄毯给他盖上。她低头绣着袖口的竹叶,一针一针的。窗外起了风,延禧宫的树影子在窗纸上晃。她绣完一片竹叶,换线绣第二片。针脚细密,跟从前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