帖子是巳时到的。
景仁宫的太监站在延禧宫门口,双手举着洒金笺,腰弯得很低。“皇后娘娘请富察贵人明日巳时三刻,景仁宫赏花。娘娘说了,六宫嫔妃都去,请贵人务必到。”
六宫都去。
仪欣坐在院子里端着红枣汤,手一抖,汤洒出来烫了手背。她把碗往石桌上一搁,甩了甩手。上一世她接到帖子的时候高兴坏了,觉得皇后看重她,怀着身子还被邀去赏花,是体面。她那天特意换了件新做的桃红旗装,头上簪了朵大绒花,一路走过去逢人就笑。
那件桃红旗装后来染了血,烧了。
“回娘娘,我去。”
太监走了。桑儿凑过来压着嗓子说:“小主,六宫都去,那华妃娘娘也去……”
“去就去。”仪欣拿帕子擦手,“华妃又不会吃了我。”
孙嬷嬷在院子角上晾衣裳,听见这话把手里的布抖了一下。“小主,老奴多嘴一句。华妃娘娘性子烈,小主明日少往她跟前凑。”
仪欣没接话。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回屋了。走到门槛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孙嬷嬷一眼。
“嬷嬷,我阿玛的人什么时候到?”
“回小主,明日一早。”
“好。”仪欣进了屋坐在床上开始翻柜子。翻什么呢?她也不知道。手在柜子里摸来摸去,摸到一条旧帕子,抽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了。她心跳得厉害,比刚才快多了。明天。就是明天。上一世她就是明天出的事。
她把手按在肚子上。
“你争点气。”她对着肚子说,声音压得很低,怕外头听见,“明天不管出什么事,你争点气。”
肚子里没动静。
晚上她没怎么睡好。翻来覆去,手一直搭在肚子上。桑儿在榻边守着,半夜听见她说了句梦话,含含糊糊的,最后两个字是“……不去。”
第二天是个阴天。云低低地压着,风从北边灌过来带着土腥气。仪欣穿了件月白常服,藕色坎肩,头上只簪了根素银簪。桑儿给她系披风的时候她手在袖子里攥着薄荷包,指尖冰凉。
孙嬷嬷说的那两个嬷嬷到了。一个姓刘,一个姓周,都四十来岁,穿着深灰的衣裳,站在院子里不说话,但眼睛扫来扫去,把延禧宫上上下下都看了一遍。仪欣看了她们一眼,心里踏实了一点。就一点。
从延禧宫到景仁宫,走正门要穿过一条长甬道。甬道里不止她一个人。前面是欣常在的轿子,欣常在掀了帘子探出头来,看见仪欣笑了一声。
“富察贵人,今儿穿这么素?皇后娘娘赏花,你倒像去吊丧的。”
仪欣看了她一眼。欣常在这张嘴,上一世她烦得要命。后来欣常在是少数几个没害过她也没被她害过的人。
“懒得打扮。”仪欣说。
“也是,你怀着身子呢,穿什么都好看。”欣常在缩回轿子里帘子落下来。
再往前走一段迎面碰上了敬妃的轿子。敬妃掀帘出来跟仪欣点了点头。她神色淡淡的,不多话,只说了句“贵人身子重,走慢些”。仪欣应了一声。敬妃上一世没害过人也没帮过她,是个在宫里安安稳稳活到最后的聪明人。
甬道尽头拐出去,仪欣看见了沈眉庄。沈眉庄站在景仁宫侧门外,穿了一件淡青旗装。见了仪欣微微颔首。“富察贵人。”
“沈贵人。”仪欣回了一声。上一世她和沈眉庄没什么来往,但她记得一件事——富察小产之后沈眉庄来延禧宫看过她。只坐了一刻钟说了几句“好生养着”就走了。但来了。
沈眉庄没多说什么,转身先进去了。
景仁宫正殿里已经坐满了。仪欣进门的时候扫了一眼——皇后坐在上首,绛紫常服,点翠簪,笑得端庄。华妃坐在皇后左手边第一张椅子上,穿了一身大红,鬓上簪着金步摇,下巴微微扬着。齐妃在右边低头喝茶。曹贵人坐在华妃下首手搭在膝上。甄嬛坐在对面,见仪欣进来微微点了一下头。沈眉庄坐在甄嬛旁边。欣常在已经在角落里坐下了。敬妃在另一侧端端正正的。
人齐了。
皇后抬了抬手。“富察贵人来啦,坐吧。”
仪欣行了礼在齐妃下首坐下。桑儿站在她身后半步。刘嬷嬷和周嬷嬷一左一右站在正殿门外,没进来。但仪欣知道她们在。
茶端上来了。仪欣接茶盏的时候指尖碰到茶托。脑子里“叮”一声。
“报应点+5。茶中有微量活血之物。”
她端着茶盏没动。凑到鼻尖闻了闻,放下了。
“怎么了?”皇后看她。
“娘娘这茶太香,”仪欣说,“臣妾最近闻不得太香的东西。臣妾自己带了水。”她从袖袋里摸出水囊拧开喝了一口。皇后的笑僵了一瞬。
华妃在旁边哼了一声。“富察贵人倒是金贵。”
仪欣转头看华妃。上一世她怕华妃怕得要死,华妃一开口她就缩脖子。此刻华妃靠在椅子上金步摇晃着,眼睛斜过来,嘴角带着一丝嘲弄。
“娘娘说得是,”仪欣说,“臣妾确实金贵。肚子里揣着皇上的孩子呢,不金贵不行。”
华妃的茶杯顿了一下。
殿里静了一瞬。齐妃的茶盖碰在杯沿上叮一声。曹贵人抬眼看了看仪欣又看了看华妃,嘴角动了动没说话。甄嬛端着茶盏眼睛垂着,但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
华妃盯了仪欣一会儿。“富察贵人这张嘴倒是比从前利索了。”
“臣妾从前嘴也利索,娘娘没注意罢了。”
皇后在上头开口了。“好了。今儿是赏花,别拌嘴。”她站起来,“都随本宫去后院吧。”
众人起身。仪欣走在最后面。齐妃凑过来小声说:“你疯了?跟华妃顶嘴?”仪欣说:“我怀着孩子呢,她还能把我怎么样。”齐妃撇了撇嘴走了。
后院的菊花开得确实好。但众人围看的是一丛牡丹。粉红色的开得正盛。皇后站在花前伸手摘了一朵簪在鬓边。
华妃在旁边看着笑了一声。“这牡丹花开得倒是好。可惜粉红一色终究是次色,登不得大雅之堂。还不如芍药,虽非花王却是嫣红夺目。”
皇后的手停在鬓边。
华妃又补了一句。“粉红是妾室所用。正红和嫣红才是正室所用。”
院子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齐妃的嘴张了张。曹贵人低头看自己的鞋尖。欣常在往后退了半步。敬妃站在原处脸色淡淡的。沈眉庄看向甄嬛。甄嬛端着茶盏喝了一口。
皇后脸上的笑还挂着但嘴角僵了。
仪欣站在回廊边离人群有点远。她没有看花,在看墙头。景仁宫后院墙不高,墙头盖着青瓦。西边墙头上蹲着一只白猫,尾巴一下一下地甩。眼睛一蓝一黄。
她的手在袖子里攥紧薄荷包。心跳得厉害,咚咚咚的,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她上辈子就是被这只猫扑的。她记得那个重量,记得爪子勾进衣裳的触感,记得摔倒的瞬间。
甄嬛这时候开口了。她放下茶盏声音不高不低。“庭前芍药妖无格,池上芙蕖净少情。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
华妃的脸色变了。
皇后笑开了。“莞贵人好学问。这话说得对。牡丹是花王,芍药再红终究是陪衬。”
华妃没接话。她转身往回廊另一边走了两步金步摇晃得厉害。曹贵人跟上去低声说了句什么。华妃甩了甩袖子。
仪欣站在回廊边看着这一切。上一世就是这样。甄嬛出头替皇后解围,得了皇后的青眼也彻底得罪了华妃。
但她此刻顾不上想这些。
安陵容从回廊另一头走过来了。步子不快,手里端着茶,笑吟吟的。“姐姐怎么一个人站这儿?不去看看那盆绿菊?开得可好了。”
她走近几步。仪欣闻到那股香味了。有点甜,有点腻,带着一点辛气。墙头上的白猫站起来伸了个懒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