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裂恩

她垂眼瞥到秋婳惯常娇纵的小脸哭到发白，又望向母亲死死咬着唇强忍颤抖的模样，心口扎疼，却梗着脖子不肯软半分。

苏秋婳被他戳得脸上火辣辣的，从前自己仗着父亲宠爱，跟着大姐后头，见了七皇子连请安都懒得屈膝，如今眼泪糊满脸庞。

她咬着牙偷偷瞥父亲冷厉的神色，又看见母亲快要站不住，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苏泠芜趴在地上闻言眼尾掀了掀，扯破的袖口蹭着地上血泥，声音又冷又哑，盯着从小被惯得天不怕地不怕的妹妹。

苏秋婳被他问得浑身一僵，想起自己从前跟着她身后，看见七皇子就翻白眼，连个屈膝礼都不肯行。

她攥紧母亲颤抖的衣袖，眼尾泛红却咬着牙，偷偷抬眼看父亲铁青的脸，又飞快低下头。

学士夫人突然跪了下来。

#学士夫人 老爷，是我不好，是我太宠爱她们了，才让她们得罪了贵人。

#学士夫人 求您不要让她们做妾，她们都是嫡出小姐，不能当妾的啊……

苏秋婳看见母亲堂堂大学士夫人，半生体面不要，直直跪在冰冷地上，心口猛地一揪，眼泪瞬间决堤。

她再也绷不住往日那点世家贵女的骄矜，跟着扑通一声跪下，死死拽着母亲的衣袖。

苏泠芜浑身僵住，死死盯着向来高傲、一辈子讲究体面的母亲屈膝跪地，半生骄傲碎得彻底。心口像是被狠狠攥住，疼得呼吸一滞，骄傲的尖刺瞬间塌了大半。

她声音发涩，第一次喊出声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学士夫人一个劲的磕头，看着面前的大学士。

#学士夫人 老爷，您若是要休了我，我就不活了！我生是苏家的人，死是苏家的鬼！

苏泠芜看着母亲额头磕出红痕，素来冷硬的眼狠狠一酸，死死咬住舌尖逼回湿意。从前母亲牵着自己出入宫宴，满身华贵教自己身为苏家嫡女不可低头，如今却为了全家跪在地上卑微求饶。

她喉间发堵，破天荒头一回声音发颤。

苏秋婳瞧见母亲额头磕出红印，往日教自己挺直腰板做世家贵女的娘亲此刻卑微到尘埃里，吓得浑身发抖跟着磕头。

她从小被捧在手心长大，哪跪过人，膝盖磕在青砖上疼得眼眶通红，却顾不上疼。

苏泠芜死死盯着母亲额头的血痕，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殿阁大学士 他身为苏家主母，没有培养出为家族争光的好女儿，这是一罪。

#殿阁大学士 放纵女儿欺辱贵人，毫无规矩，败坏门风，这是二罪。

苏泠芜浑身发冷，看着父亲一条条数落母亲的罪状，盯着母亲磕得红肿流血的额头，咬着牙，骄傲碎了大半却仍梗着脖子。

苏秋婳听着父亲数落母亲的罪状，小手死死攥着母亲沾了血的衣袖，眼泪砸在娘红肿的额头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看着父亲冷硬的脸，第一次觉得父亲好陌生。

#殿阁大学士 来人，先把夫人和泠芜带下去安顿，梳洗一番。

#殿阁大学士 秋婳，若是你有本事，让苏家重振荣光，当上皇妃，为父便高看你两眼，以后你和你姐的任何事情，我绝不过问，也不会休掉你娘。

#殿阁大学士 若是你失败了，我会毫不留情的把她赶出去，听明白了？

#殿阁大学士 你年龄小，七皇子或许只会觉得你是不懂事，被带坏了，本心不坏。

苏秋婳浑身僵住，偷偷抬眼看父亲神色，确认他不是玩笑，又扭头望向被下人搀扶起来、额头淌血却死死攥着拳头的母亲和大姐，攥紧小拳头。

她从前最恨被人拿捏，骄纵得谁的话都不听，此刻咬着牙。

苏泠芜被下人扶着起身，浑身骨头都僵着，听见父亲的条件，眼底翻涌着屈辱与冷笑。看着平日里随心所欲撒娇的妹妹死死咬着牙应下，心口针扎一样疼。

她压低声音，只有身边母亲能听见。

等学士夫人带着两个女儿到院子里后，便“扑通”一声给苏泠芜跪下了。

#学士夫人 泠芜，娘求你莫要再跟你爹顶嘴了，否则娘真就不活了。

#学士夫人 柳姨娘若是上位了，不会对你们好的，不会放过你们的！

#学士夫人 娘还爱你爹，就算娘求你了。

她朝着苏泠芜不停磕头，一边磕头一边说着娘求你了。

苏泠芜浑身一震，望着素来骄傲、从小教自己挺直脊梁的亲娘跪在自己脚下，额头旧伤磕得又渗出血来，指尖狠狠掐进掌心，骄傲了那么多年不肯弯的膝盖僵住，生平第一次慌了神。

苏秋婳看着娘亲跪大姐，眼睛瞪得通红，憋了一路的眼泪又啪嗒掉下来。

她想伸手拉，又吓得不敢动，往日娘亲挺着腰板教她们俩身为嫡女不可低头，如今又是跪爹又是跪大姐，体面碎得一干二净。

#学士夫人 我问你，你还犟不犟，你答不答应娘。

#学士夫人 你若是不答应我，我就不起来。

苏泠芜死死盯着母亲磕得血肉模糊的额头，眼尾泛红，攥紧的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骄傲被生生碾碎。

她看着母亲执拗地跪着，血顺着脸颊往下淌，自幼养成的跋扈骄纵寸寸碎裂。

苏泠芜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麻木。

这个时候，皇宫里面的人来报信，说皇后病倒了，想见苏泠芜、苏秋婳二姐妹，皇帝已然同意。

苏泠芜听见宫里来人，浑身一僵，死死攥着的拳头猛地松开。皇后姑母病倒了？那是自己从前最大的靠山。余光瞥到还跪在地上的母亲，又扫了眼懵懂攥紧拳头的苏秋婳，喉间发涩。

你们二人来到皇后宫殿，她面上几乎毫无血色。

#苏皇后 我前些时梦见小七的生母，来找我报仇了……本宫唯一的儿子……被废了……

苏泠芜屈膝行礼，往日倨傲收敛了大半，抬眼看见亲姑母惨白的脸，心里咯噔一下。

她余光瞥见身旁绷着小脸的苏秋婳，悄悄扯了下妹妹的衣袖示意她安分。

苏秋婳跟着苏泠芜规规矩矩屈膝，往日眼尾上挑的骄矜全收了起来，偷偷抬眼打量皇后毫无血色的脸，想起父亲说的话，攥紧了手心。

#苏皇后 本宫梦见小七的那宫女生母来要带本宫走，本宫一生残害无数妃嫔，看来是遭报应了。

#苏皇后 但是我……我放不下你们。

苏泠芜心口狠狠一沉，从前见惯了姑母高居凤座发号施令，何曾见过这般惶惶不安，压下惊惶，维持着苏家嫡女最后的镇定。

她想起父亲盘算让秋婳争七皇子妃，喉头发紧不敢多言。

苏秋婳偷偷揪着自己裙角，望着素来高高在上、睥睨众生的皇后娘娘此刻满眼惊惧，心里又怕又懵。

她从前听府里嬷嬷私下嚼舌根，说皇后手段狠辣害死七皇子生母，此刻看着皇后惶惶不安的模样，小声跟着大姐劝。

这个时候，太监大喊:“七皇子到！”

苏秋婳浑身猛地一僵，听见这四个字指尖瞬间掐进掌心，下意识往苏泠芜身后缩了半寸。

她想起自己从前跳着脚骂他、躲在大姐身后嘲讽他宫女出身，又想起父亲的命令和跪在地上磕头的娘亲，偷偷抬眼瞄向殿门。

苏泠芜脊背瞬间绷直，眉眼本能地扬起惯常的冷傲，余光精准捕捉到身后妹妹缩脖子的小动作。

她压着声音飞快斥了一句，抬眼直直望向殿门，等着那个最瞧不起、如今却权柄日盛的宫女皇子走进来。